茶的神界

一年之中，總有幾個日子教人特別難受。

是「一年」，不是「一個月」，所以不是每個月都會來的女人病。

臻緣的這種病，從去年初便不再發作；她已經超過一年沒買衛生棉，以後也不必再買了。

現在她不必再因為女人病而嘔吐、頭痛、水腫痛、生理痛，總要躺個三天才能勉強打起精神，而是要有心理準備進入更年期，迎接即將可能會發生的憂鬱、煩躁，和熱潮紅。

所幸這些都還沒發生；或許是已經發生了，她卻沒發現？

她本來就接受過二年的憂鬱症治療，若現在復發，是一點兒也不奇怪。至於熱潮紅……她向來體溫高。

對她而言，難受的日子指的是：四月「清明節」、五月「母親節」，和「十月一日」。

每到這三個日子的前後，她總是特別憂鬱。

上個月初她已經挨過清明節，但思及下個禮拜是母親節，就像有個不知名的巨大熱塊突然從天而降堵在她的心口，吞不下也咳不出，教人眼眶刺痛、鼻頭發酸。

今天一大早，她前往醫院做例行性的複檢。

結束了二項檢查和抽血後，快到中午了。每次為此配合醫方的安排在醫院耗上半天或一天，她回到家之後總是累得什麼都不想做，只想倒頭睡。

她在醫院附近吃了午餐，打著瞌睡搭公車回程。在市場前的站牌下了車，她順便到旁邊的水果攤買了六顆蘋果和一斤蜜李。

回到家，她忍著疲憊脫下外出服噴灑了消毒噴霧吊掛好，清理了全身沾染的煙塵，回房蒙頭睡，差點把整個下午睡掉。

幸好她設定了鬧鐘把自己叫醒，不然睡太多，晚上可能會睡不著。

通常這種日子她不會開店營業，但在晚上八到十點時她會點亮招牌燈，因為偶而會有糊塗的女學生在這個時段被家長帶來她的店頭，慌慌張張的問她是否販賣某些裁縫小工具或手工藝品的材料，道是「忘記明天學校要用」。

賣那種小玩藝兒雖賺不了什麼錢，但賣了至少能消庫存，是以她並不介意在那樣的時段開著店。

睡醒後，她會用手機點選私房洗腦歌循環播放，邊聽音樂邊打掃店面和廁所，順便把臥室的地板也拖一下。

她不喜歡打掃，但總得維持營業場所的清潔，是以忍耐著做。

畢竟只有自己一人，這事她不做誰做？請鐘頭清潔員來打掃嗎？抱歉，雖然她定期到社區照顧關懷據點做志工，但她還不是大慈善家，不會用錢請別人做她該做的事，而自己坐在旁邊看。

她不認為有人喜歡做打掃清潔的家務事，像母親一生都埋頭在賺錢養家，不懂打理環境整潔，她則是沒心學。

打掃完之後，她先把晚餐準備好，再洗澡。等全部的雜事處理完畢，她會好整以暇的打開電視新聞，坐下來享受一頓溫熱的餐食。

今天的晚餐是日式什錦菇炊飯、輪切鮭魚蔬菜湯、青椒炒豆干，和一顆蘋果。

其實她的廚藝不錯，除了從小到大看母親做家常菜之外，她在學校的社團也學過一點，以及在消費水準偏高的紐國留學時，不自己煮會破產，煮久了就習慣了。

但現在，她懶。

她多少還會耐著性子做料理，但純粹是為了打發時間，還有不得不為的例行公事，以及逼迫自己得健康生活，不是為了省錢、興趣、挑嘴，或其他。

尤其在這號稱「美食國度」的臺灣，要餓死真是件困難的事。

畢竟外頭的自助餐廳和小吃店那麼多，價錢又公道，她就算不下廚，三餐都外食也餓不死。

那年從美國飛回臺灣後，她向母親提出了計劃，請老人家將一輩子的積蓄押在她身上，她要做大事業：聯合自家的老宅與街坊鄰居閒置的空屋或零星土地，她要蓋一排為銀髮族設計的無障礙空間，附電梯與地下停車場的連棟住商大樓，投資販售。

少子化現象已教臺灣進入高齡化社會，她看準了未來的銀髮相關事業會是一大商機，決定主動出擊。

因為她的企圖心，向來保守度日的母親，思考再三後選擇支持她、陪伴她，花乾一生積存的人脈與心血，甚至揹債幫助她冒險。

那段時間，她們仍會為理念衝突而爭論，為了不留後路的事業而不安，但更多的是當紙面的企劃一步步走向真正的實體時，她們攬著彼此的肩開懷大笑，共同對未來的成就滿是美好的憧憬。

她從來沒像當時那樣，深切的感受彼此的心這麼靠近，強烈的感受母親和她是如此緊密、相互依存的關係。

之後，她成功了，但沒人與她分享；在成功的同時，她們遭遇了不明的車禍，她沒死，而母親癱瘓了。

活著等於死了的母親，教她的成功變得一文不值。

親戚鄰居從一開始的不看好到後來對她的欣羨嫉妒，教她終於擺脫了被賤人烙印在身上那個「信用破產」的汙點。長久以來，她以為自己追求的目標就是這個，但在得到手後，卻發現這些一點用處也沒。

沒母親健康的站在身邊和她一起接受眾人的喝采，她擁有的成功沒任何意義。

當下，她放棄了拓展有著大好前程的銀髮建築事業，投注全部心神照護母親。除了母親之外，她不再關心世上任何事：她們的世界，只存在彼此。

熬了數年後，母親走了，同時，她也等於心死了。

母親的離世，帶走了她的生活重心；她行屍走肉的苟活，不想繼續呼吸。

聽說只要付出足夠的酬金，服喪的法事只要一年出頭就能做完；現代人已不必遵循古禮服喪三年；但她穿著暗色的喪服，超過三年。

有一天，她的摯友問她：妳覺得妳的母親留下了最珍貴的遺物是什麼？

從那天起，她重新打開母親用了半輩子的針線盒，開始過日子。

飯後，她把碗盤洗了放入烘碗機，以本能處理每天的例行公事。

睡覺、吃飯、工作、上才藝課，和做志工。每星期安排時間參加關懷活動，每個月定期去一、二次醫院，她的日子每天都過得充實，有時充實到甚至時間不夠用，到了一種不知自己在忙什麼的誇張程度，同時也加倍空虛。

她清楚現在是「過日子」而已，只等待有一天能與母親團聚。

突然，她感到腦袋三秒發熱，伴隨一秒耳鳴。縮了脖子，她輕拍自己的頭側，對著腦海中的摯友啟口。

「好，我知道，吵到你了。」明白自己又陷入了失親的低落心緒，她硬是揚起乾巴巴的笑音。「阿勉，對不起，我打住了，要工作了。」

「妳的確是該打住了，很吵；需要我提醒妳該做什麼？」

對她的道歉，她的腦海中出現了幾句不帶情緒的回應；那不是聲音，而是類似某種「意識」。她不知該如何解釋，但她明白他的意思。

住在她腦海的摯友，是在母親過世後「現聲」的。

當時第一次感覺到他的存在時，她以為是因為失去母親過於悲痛精神失常而產生幻覺和幻聽，但腦海裡的意識花了好一陣子對她解釋：她沒瘋。還表示已在她的腦中居住多年，對她並沒惡意，請她當他是幻想朋友。

因為有他陪伴，她開始試著凝定心緒。在他的勸誘下，她接受了自己患了急性鬱症，不再抗拒接受醫療行為。

雖然她多少清楚他可能是什麼，但她不深究。雖然他不一定是真實的存在，也許他只是她由於過度悲傷而幻想出來的朋友，但她視他為摯友，願意與他並存在這個身體裡。

吃了一天二回的癌症治療藥物，她泡了一壺清淡的蘋果蜜飲，隨便拿了幾份綜合堅果隨手包一起放在餐桌上，準備待會兒在工作中的休息空檔解饞。

完成了例行公事，她瞄了手機時間，提早點亮招牌燈，滑開鏤花玻璃店門，將掛在紗門上的牌子翻到「營業中」。

手邊並沒急需交付客戶的工作項目，今晚她有點時間做私人事務。

掀開特製的工作桌，布置好裁縫工具，把手機放在一旁，她拿出一件待完成的洋裝，準備花一個半鐘頭完成必需手縫的部份。

前不久，在她的裁縫課程學習的主婦學生問她要不要一起出國觀光，對方在幫忙揪人成團。

因為母親的原故，她十幾年沒出國了。一聽要去英國，是她最近著迷的一部影集故事設定的所在地國家，便興沖沖的答應同行。

計劃著要穿新衣出國，她心血來潮畫了十幾張設計圖。

修改刪減，她決定做一件駝色雙排釦經典款的長版風衣、一件白底粉紅條紋的假二件襯衫領上衣、一條深藍寬口褲管局部刺繡的長牛仔褲、一件圓領長袖蘇格蘭風深綠格子布連身洋裝，和一件可以穿去星級餐廳吃飯的半正式酒紅細絨滾黑蕾絲鑲水鑽小禮服。

九月中要出發，她手邊已經做好一條牛仔褲，現在的洋裝也快完成，剩下的繼續裁製一定來得及。

檢查縫製進度，她推測待會兒若加快手速，也許只要一個鐘頭就能縫完，可以提早收拾，睡前會有一個鐘頭的空檔看書；她去社區圖書館借的小說已經看了一個月，只剩一點點就能看完。

「我要工作囉！開我家傑咪和公爵的『愛情故事』來看，好不好？」拿了遙控器，她輕笑著對摯友提議，下一秒她的腦海中出現了「嘔吐的傑克南瓜」的畫面，忍不住咯咯的笑，笑得眼眶泛溼。「不理你！我就是喜歡看他們愛來愛去，怎樣？」

對，要笑。她明白摯友在逗她笑，她清楚當自己笑不出來時，可能代表憂鬱症復發了。

做個人服裝的手縫工序時，她會選一部喜歡的戲劇播放；一定要是看過的，這樣她可以只聽聲音，不一定要看螢幕。

她點開了影集，播放特別偏愛的集數。

戴上老花眼鏡，她聽著幾乎能背的劇情，跟著念臺詞，模仿劇中人搖頭晃腦、裝腔作勢，為了故事情節激動愉悅，並對摯友發表感想，同時接受他的黜臭。

當劇情來到她最愛的角色「公爵」向暗戀之人告白遭拒，淚汪汪的一臉悲傷時，她總是為了他的痴情憐惜不已。每到這個橋段，她一定要高聲對男主角抗議。

不料她的抗議才歇，突然門口傳來一陣敲門聲，嚇了她一大跳，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轉頭望去，她看到紗門外有個高大的男性身影，正揚聲提問，同時搖晃著拿在手上像紙片的東西。

「……請問，『台臻緣』女士在嗎？敝姓『余』。她給了我這張名片，表示我可以來拜訪她。」

靠！誰啊？這麼晚來拜訪！暗自大驚又疑惑，她拿下眼鏡、放下手上的物品並將影片按暫停，急著起身向門口去，覺得這沉穩又有磁性教人後腰酥麻的男性嗓音，好像在哪聽過？

她站在門前，隔著紗網看著門外的男人拿下了戴在頭上的灰色潮牌鴨舌帽，露出她記憶中那張已經模糊，卻永難忘懷的性格臉龐。

天啊！是「恩公」！暗自大喊，她驚喜的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只怕是認錯人了。

慌張的打開門鎖滑開紗門，她睜大眼再次確認他的長相。雖然臉上的線條多了歲月的痕跡而有些微的差異，但那雙深邃的炯眸並沒變，目光仍是那麼溫暖有禮。

愣了三秒後，她終於忍不住大叫。「Oh! My god! 真的是你！」

＊　　　＊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