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言與她對望,滿福沉澱一下心緒,感謝她的同理;他不需要過度的同情。
一會兒後,二人接續聊著,他將自己的護照從揹在帽T下的防搶斜背包拿出來,順著桌面遞過去。「給妳看一下。」
明白他是要表明自己的身份與真誠,臻緣隨即接過來。
打開第一頁,上頭的英文名是「Felix」,大頭照裡的臉上沒鬍渣,頭髮比現在短一點,而且是去髮廊設計過的型男髮型。快速的默記了他的出生年月日,她約略瞄了一下之後的頁面,上頭蓋了一堆各國的出入境章。
「好好奇你走了哪些國家;從美國回來後,我就沒再出過國了。」隨口提及,她同時把護照遞回去。「對了,你帶了大衣嗎?」
「帶是帶了,但聽說這裡很熱,不知會不會用上。」聽她天外飛來一筆,他不解的反問。「妳為什麼問這個?」
「因為在內華達州那種地方看到你穿大衣,實在教人印象超級深刻!」含笑遙想,她記得那時他把她撲倒在泥沙地上,因為有大衣隔開,所以她的臉沒受傷。尤其重點是:大衣很適合他,穿起來非常英挺。
「嘿!我會看場合穿;我只是習慣把它帶在手邊。」不確定她是不是在說笑,所以他回以辯解:那是英國人的生活必備品。瞇了眼,他跟她確認。「這裡的冬天時能穿嗎?」
「嗯……寒流來時應該能穿吧!」摸摸下巴,她不能肯定。「但如果遇到暖冬,就算寒流來也不會冷多久。而且我們這裡很潮溼,風又大,大衣如果不防風就不保暖。」
瞄了手機時間,她很驚訝已經超過九點。點點桌面,她從工作檯面下的小抽屜拿出原子筆。「把我那張名片給我,我寫一下我的號碼。」
他依言遞出名片,讓她把手機號碼和室內電話都寫在名片背面;她不是重新給他一張印有工作室簡介的名片,而是用寫的,他曉得這代表私人友誼,不是客套。
「不管有什麼事,隨時都可以打電話給我。」寫好了,她起身快步去鎖上紗門。抓來手機和口金包,她轉身往臥室的方向邊走邊交待。「等我一下,我去準備一些東西,再帶你去樓上。」
「好。」見她去忙,他收好名片,起身把剩下的吃食等物品整理了放在托盤,端進廚房放在餐桌上。然後他回頭去把自己的行李袋揹起來,循聲來到她的臥室門口。看她提著二大袋的物品出來,他伸手表示要接過。「被子嗎?」
「欸,不是讓你在外頭等,怎麼過來了?」反問一句客套話,她把東西遞給他,穿上脫在房門口的鞋。「樓上是有床,但沒這些;你再等一下,我還要拿東西。」
提著一袋被枕包套和一組雙面折疊床墊,他站在通道上等。
回到廚房,她拿了印有工作室名稱的紙袋,從收納櫃中取出一瓶礦泉水和一包桌上型抽取式衛生紙放入,同時有點意外的看到原本在工作檯上的托盤等物品,已經被他放在餐桌上了,教她有點感動於他的禮貼,又覺得他多禮。
怎麼那麼教人動心?心道,她斂眼越過他,招手領人往通道最尾端的後門去。「床包枕套之類的都是朋友來做客需要過夜時才會拿出來,沒用過幾次,我都洗乾淨了消毒好才收起來的。」邊解釋邊把後門鎖好,她拎著一把門鑰匙示意。「要搭電梯還是走樓梯?」
「看妳方便。」瞄了這個明亮的公共樓梯間,他跟著她走樓梯上二樓。
到了二樓,她打開第二間套房的房門,領他進去。
把電源總開關和電燈打開,她走入屋內把折疊桌打平放上紙袋,將雙層門簾拉開,陽臺門滑開通風,再去檢查浴室的馬桶和水龍頭有沒有問題。「這間房我很少租出去,因為在我的房間正上方,通常是把它當客房用。」
「嗯。」應聲,他將行李和二袋寢具組放在蓋著防塵布的空床上,快速檢查這裡的環境。和她在不大但清淨的空間轉了一圈,確定沒問題後,他送她到門口。
在踏出門前,她將套房的鑰匙遞給他。「來,門鑰匙。」
「待會我不會出門,明早若我要走會跟妳說,妳可以上來鎖門。」沒接過,他歪了一下頭,拐個彎表示自己的道德操守。
對上他的視線,她明白這些話的意思是他不會偷打鑰匙,或是做出其他不軌的意圖;她相信他的人格,是以沒想過確實會有那些可能性的發生。但既然他表示了,她也接受他的做法。
含笑嘆了一口氣,她開他玩笑。「提醒一下,旁邊住的都是彰師大的女學生,不可以騷擾人家哦!」
聞言,他挑眉,嚴正聲明自己的感情觀。「女大生不在我的守備範圍內,我偏好年紀比我大的對象。」
說得跟真的一樣!暗自黜臭,她完全沒料到他會回這種話,大感意外的嘴微張,一秒後噗嗤笑出來。「天啊!你在跟我扯嗎?誰會不喜歡女大生,連我都覺得她們漂亮又可愛!呵……對不起,當我沒說。」
「我沒扯,我的『那一位』,比我大了十歲。」半真半假的裝無辜,他手指向她拿著的「企業號」銅壓烤漆鑰匙圈。「他是Trekkies,我對ST比較深度方面的瞭解都是從他那來的。」
那一位,死別的愛人,所以這不是玩笑,更不能開玩笑。掠過乍聽他自承性偏好教她心生一絲驚喜的心口一怦,同時聽他提及那位令他遠走他鄉的心上人,教她憐惜的心口一揪。眨眨眼,她讓自己的反應自然點,輕笑著把鑰匙圈舉在胸前位置虛晃一下。「唔哦!你的她是Trekkies,真厲害!我只敢承認自己是『腦殘粉』,我的程度還沒到那裡!」
大概清楚她在自謙是個無智慧也無理性的影迷,他微笑著跨前一步,一手扶上門框,一手握住門把。「我很高興今天跟妳談這個;自從他走後,我連談到ST都難受。」
「我理解,這需要時間。」因為他散發著迫人的熱力逼近了,她禁不住羞怯的退了一步,卻發現自己剛好退到了房門外,心口暗自一凜。這是個軟釘子,還是個逐客令,她明白,連暗示都不必,順著下臺階;她本來就沒「特別」的意思,沒必要造成不必要的誤會。「那你休息吧!」
「晚安。」目送她走向樓梯間,雖然就在樓下,但他會等人下樓了再去確認她是否平安進入屋內。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回身望著他,心頭有些揪結和莫名的衝動,三秒後又走到他跟前,伸出手。「可以握個手嗎?」
回視她的凝眸,他雖然不解,但仍基於禮貌回應。「可以。」同意了,他伸手讓她握住。
當二人的雙手交握的煞那間,一股觸電般的刺痛霎時竄入他倆的肌膚,彷彿被莫名又強大的電流沖刷了全身,教二人的眼前都瞬間一花。
嚇得倒抽一口氣,他倆同時鬆開彼此的手,有點不知所措,不解的看看自己的手心又看向對方,來回對視。
不可能是「來電了」吧?心喊,她雙頰一熱,啞口無言的仰望他。若真是來電,那她會對毛衣來電嗎?會對門把來電嗎?桌子還是椅子呢?失笑,她暗罵自己:別蠢了!是靜電啦!摸摸頭,她雙手十指交握的打住亂七八糟的思緒。將表情平靜下來,她深吸一口氣抬頭向他提出懇請。「請參考一下這裡的環境,好好睡一覺,我真的很希望將來你能成為我的房客。還有,明早請不要跑掉,就算只是早餐,我還是希望能請吃你一頓飯,好嗎?」
對上她柔軟又真切的神情,他以淡定的表情掩飾心湖被不明靜電激起的漣漪,三秒後同意。「好,明天見。」
再次目送她離開,他將鏤花鐵門虛掩,悄聲跟下樓以樓梯間的牆壁掩藏自己的身形,探頭瞥見她回到自己的屋內並上了鎖,他隨即轉身回去自己的套房,然後走到陽臺往下看。
他看到樓下的招牌燈熄了,聽到工作室的玻璃店門關上了,便回到房內整理行李和床鋪。
* * *
收拾好沒做完的洋裝和縫紉工具,臻緣把該洗、該清的都弄好後,去取來打掃工具再一次把自己和他走動過的地方稍微掃了並拖地,最後把牆上的吊扇電源打開讓它轉動吹風。
再次巡過門窗和瓦斯,她檢查冰箱裡的食材庫存,思量明早要做西式還是中式的早餐,然後她關掉吊扇、啟動除溼機,熄了上頭的照明。
回到臥室,她換了衣服,打開手機播放網路政論節目,並將瑜珈墊鋪開,聽著政治評論家的辯論,開始做睡前健康操。
她喜歡在做操時聽政論名嘴為政治鬥爭、社會現象,以及最新時事發表高見,覺得他們的唇槍舌戰像演鬧劇又像說相聲,荒唐又有趣,時常逗得她哈哈大笑。
幾分鐘後,她的腦海中出現了摯友的意識。
「妳的心情很激動。」
「是的,因為見到老朋友很開心。」不否認心中的雀躍,她伸手去將影片點暫停,專心跟他談天。
「妳過於情緒化了。」
「嗯哼!開心、感慨,甚至五味雜陳。」嘆息,她想起剛才把「靜電」當「來電」,就忍不住咯咯笑,覺得自己真是花痴。
「這對妳的狀況來說是否理想?」
「不確定,但我喜歡這樣,這讓我感覺我活著。」停下笑意,她調整呼吸做操。
「我覺得妳跟朋友相處時,尤其是北部的那幾位,就會有明顯的情緒起伏;妳知道這代表的意思?」
「我知道過大的情緒起伏是暗示我的憂鬱症也許復發了,但總比無法控制的流淚,和失去七情六慾的麻木,要好得多,至少我不會覺得自己像個死人。」這是不懂求助醫療時和接受了醫療行為後,二者相對的極端現象。「你說過除了我之外,你沒別的朋友;你難道沒有過類似思念親友的心情?」
「大部份的時間我保持空白,即使偶而想起,也不是妳這種不理智、不理性,和不理想的;我不自尋煩惱。」
「思念朋友很純粹,哪需要先考慮你說的這些?那是一種感情、心情,和情緒,讓人感覺心動,覺得人生並不空虛,為何要保持空白?」他的理性有時讓人覺得冷酷,但她不常和他對此辯證。
「因為我與妳同住,妳的生活即是我的生活,妳的時間也是我的時間。我不能離開妳,是以思念親人是無意義的;在妳的時間裡,我不可能遇到我的同伴。」
他的表示教她思及他倆共居的現實狀況,吶吶的感到抱歉。「對不起,我沒辦法幫你找到你的親人。」
「不怪妳,這是宇宙的定律,誰也無法抵抗。」
她換了下一個動作,終於真正道出放在心中思量以久的疑問。「你會想要我帶你去找你的親人嗎?」也許他能感知她內心的思想,早已知悉她的想法,但只要他倆都不提,她會當做他不知道。
「不,我遵循宇宙的定律。」
繼續完成這一項循環動作,她關切他;不管他是不是真實存在。「你會感覺寂寞嗎?困在我的腦海裡。」
「我不將自己定位為『困住』,而且我會保持空白。」
也就是會的。心道,她除了能與他同在,確實無法給予幫助。如果宇宙有其定律,她祈求天地給她一點指引,讓她得以回報他的陪伴;不論他是否真實。
* * *
[待續]
===二三事分隔線===
本回要黜臭的是此電非彼電,而己既非來電也非靜電~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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