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10年。美國。四月。
前往機場的方向,「台臻緣」駕駛租來的小型車,將收音機的音量調整為適中,讓西洋流行歌曲充斥在整個車廂空間,陪她度過這段不短又稍嫌無聊的車程。
身為臺灣人,從小在地窄人稠的環境下長大,她很不習慣這種地大物博,到哪兒都得開車,甚至車程動輒一、二個小時很正常的國家。
臺灣很小,到哪都方便,她習慣機動性高的機車,都會區的大眾運輸也方便,是以她並不偏好開車,尤其是疲憊的長程駕駛。
在結束了為期十四天的「內華達州」自助旅行,她已有計劃:她要離開故鄉,不能再把大好的生命浪費在老家。
她要動用台家全部的資產,移民到「Rachel」鎮;她已經看中了好店面,要開一家道地的臺式搖茶店。
現在那個地區只有傳統的東方茗茶店,還沒引進臺式手搖飲中走在時代尖端的新潮口味。
待單純的手搖飲項目經營至成熟期後,她會再引進臺式的傳統甜湯品,甚至是更具在地風情的臺式剉冰,一定會引起消費者興趣。
她會讓新潮搖茶風靡全州,甚至肯定將有無數觀光客慕名而來:她會在這裡成功!
揚起嘴角隨著「Astronaut」輕快的旋律哼唱,她為了可以預期的成功人生,擺脫前半生失敗的過往,心生天馬行空的幻想。
台家有癌症家族病史,祖父母輩的親人早早就不在了。父親則在她年幼時也因肝癌早逝,是以她對父親的印象不算多。
孤女寡母只會被社會嫌棄,因此母親和娘家的親戚幾乎不往來。
幸好父親在傳統市場附近留下了一棟祖傳的邊間小房子,能讓母親做點小生意,有個棲身之所,可以養家活口。
她是沒爹的孩子,也不算聰明,尤其生長在環境有點複雜的市場邊緣區,身份位於社會階級的底層,是以她只能努力念書以求將來在身份階級向上翻身。
「要考上普通科才能念大學,念大學才會有成功的人生。念高職的話,下半輩子就『撿角』了!」撿角,閩南話,也就是沒出息,代表失敗的人生。
她被成長環境灌輸了這樣的學習觀念,是以為了不變成社會失敗品,她立志念一般高中。但想念不一定能讀:她沒足夠的聰明才智考上理想的學校,最後只能哭著去一點興趣也沒的高職商科入學。
在求學的範疇無法與人競爭,她可以想見未來的前途是一片黑暗,卻只能做垂死掙扎的一腳踏進去。
跌跌撞撞的把高職念完,她以後補名額考上某個在大專院校排名吊車尾的技術學院附屬二專。原本以為只要考上二專,至少也算「大專生」,有個好聽的名頭,她的前途會重新轉向光明,但事實並不。
念完二專後,她除了能幫忙母親做點小生意,並沒足夠的工作能力追求更高階的職場環境。
早知如此,她何必拼死拼活的念書?搞到頭髮快掉光!高職畢業後,她就能在家幫忙做生意了!
「台大嫂,妳讓女兒念二專,然後呢?有考上什麼『大立光』之類的大公司嗎?也沒啊!畢業了還不是只能在家幫忙。」
人生沒「早知道」這種事,街坊鄰居這類閒言閒語雖不會當她的面講得那麼白,但她也不是沒聽過漏網游進她耳裡的幾條魚,是以一再被困窘、丟臉,又自我厭惡的心緒折磨。
母親含辛茹苦的養育她,她卻沒法子擁有為人稱道的職業,讓母親在街頭巷尾有面子,這樣她怎麼對得起母親?於是她不顧老人家的擔憂及反對,硬著頭皮飛離臺灣,去紐西蘭打工留學。
雖然美語能力只在中下,但她相信只要進入那個環境,努力多喝幾口洋墨水,她會得到更強的工作能力,擁有漂亮的求職履歷,邁向成功人生。
求學的幾年間,她的手頭很緊,再加上半工半讀,是以她一次也沒回臺灣。只在遇到不得不離境時,貪圖方便的去隔壁澳洲走走。
在工作、深造,順利取得碩士學位後,她準備申請入籍紐國。
決心移民了,她飛回老家過農曆年,打算在期間告知母親,等她成為紐國人後,再把老人家接過去:她會讓母親在未來過著人人稱羨的美好晚年。
公路上,除了一望無際的風景陪伴她之外,路上一輛車也沒。
跟著歌曲哼著「All the things she said」,她的手指下意識在方向盤上打拍子。思緒遠颺,她幾乎用本能開車。
無預警的,一張毀掉她寶貴光陰的賤人面孔飛進腦海,教她心口一揪。
回老家過農曆年時,二專的學姊不知怎麼辦到的找上門來,熱情的與她敘舊,教她又驚喜又羞怯。
學姊在校時是風雲人物,不僅人長得英氣、人緣很好,對她們這些同系的學弟妹又親切,簡直是校園偶像。尤其是還沒畢業便被繪聲繪影的謠傳已被「臺積電」內定,畢業即就業,教人欣羨又崇拜。
在這個她準備移民的關鍵時期,對方來找她是為什麼?她們在校時期,並不是非常熟的直屬學姊妹關係,尤其她只是眾多走害羞路線的崇拜者之一,是沒法子走進對方的姊妹淘小圈圈的。
疑惑之餘,學姊表示在臺積電做了幾年後離職,準備開立電腦程式設計公司,要找她在會計部門任職,邀請她當公司的創立元老股東。
由暗自傾慕的人口中道出的事業野心與合作條件太誘人,她頃刻被打動。
在紐國,就算她拿到國籍,在白人的眼中也是「外勞」。她要當別人的「薪奴」瞎忙幾十年才能擁有足以為人稱羨的社會地位,將母親接過去享福?
現在,她有機會跟學姊一起創業當大老闆;以對方的經營能力,她肯定只要跟著辛苦幾年,即能讓母親在親朋好友間走路有風!
是以,她幾乎立即放棄移民大計,一頭栽進了學姊的創業陷阱。
在那有著十幾名員工的小公司做了幾年事,當學姊對投資者非法集資、捲款潛逃東南亞後,她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不只浪費了寶貴的青春,也枉費了為對方付出的不可告人的私密情感。
因為學姊個人的詐騙行為害公司倒閉,連累了全公司的員工都信用破產,捲入被害人的求償官司。雖然最後司法證明了她與同事們的清白無辜,但求償無門的被害者們仍遷怒的上門糾纏、騷擾,為此她得了恐慌症,只能逃回老家躲避。
在母親的親情支持下,她經過了一段時間的治療與休養,準備重新開始。
但,女人到了適婚年紀是不是一定得走入婚姻?女人的一生,是不是只能依循社會的規範走在成長、求學、就業、婚姻,最後是生兒育女、操持家務的道路?
「緣緣,再不嫁,妳快要生不出孩子了。」
「沒老公、沒孩子,我百年之後,妳要依靠誰?這叫我怎麼放得下心?」
「妳這麼不積極,怎麼找得到對象?我的女兒又不是長得不好看。相親吧!媽媽幫妳跟媒婆問一問……」
社會環境壓力和母親的關切與催婚,終於教她爆炸了!
此時一事無成的她,竟要走入婚姻了?那豈不更證明了她是失敗的女人,沒為國家社會留下一點建樹,便要放棄一切掉進名為「婚姻」的墳墓,短暫的人生就此毫無意義的結束?
不!絕不!她要成功!她要證明自己不是只能庸庸碌碌過一生的無能者,不是一粒無關緊要的社會塵埃,她要爬到社會階級更高的一層。
為此她和母親爭吵,吵到再也受不了,直接拉著行李飛到美國自助旅行。
在這開闊的天地將自己放空,她經過數日的深思沉澱後,得到結論:不能再待在臺灣了。
本來可以在紐國得到的光明人生,她已經傻到為了一枚賤人放棄過一次,不能再繼續傻下去。趁現在年輕還來得及,她要移民美國,她可以將錯過的成就再找回來!
保持在速限內繼續奔馳,她計劃回老家後開始處理創業程序。
這次她會帶母親一起飛過來;在語言不通、人生地不熟的美國,老人家只能依靠她:母親將會是她最忠實、絕不會背棄的最佳創業夥伴。
只要母親見她事業有成,便會相信她能自立自強,將來也能跟母親一樣獨立生活,不需要依賴男人,不再被東方的傳統社會規範所綑綁。
成功,即在未來。
這時,收音機突然發出了刺耳的干擾雜音,教她吐舌皺眉,本能的伸手去調收音機的按鍵,同時向後照鏡一瞥。
不看還好,這一看,鏡中的反射景象教她一驚,以為自己看錯了。
猛地回頭望,遠方的天空烏雲密布,有一道拔地而起的連天風柱,毀天滅地似的向她這個方向刮過來,嚇得她回首狂踩油門,腦海一片空白的失聲尖叫。
「媽啊!是龍捲風嗎?」
* *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