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滿福待臻緣緩過了一時的情緒化,找到適當的時機談及為她慶生的事,不料,她當下露出一個微妙的表情。
「你要為我慶生可以,謝謝你。但其實我家沒慶生的習慣;主要是我爸死了之後,我媽就沒再幫我慶生過。我長大之後會自己慶生,但覺得尷尬又沒意思。之後我媽不在了,我就覺得那些沒任何意義了。」
慘了。心頭一凜,他的腦海浮現巨幅的名畫「吶喊」從天外飛來撞飛黑色火柴人,一時啞口無言;他已經為了這天,提早請假了!
對上她無可奈何的似笑非笑,他乾巴巴的表示。「我還是會煮一桌料理,當做是送妳的生日禮物。」
聽她再次道謝,他一時之間不知自己的告白計劃該怎麼變更處理?
很快的這天到了,他一大早去菜市場買新鮮食材,打算花一整天做一桌功夫菜;就算她不過生日,他還是能告白。
一邊備料,他一邊為自己做心理建設,伊芙淑女也一再對他心戰喊話。
「依我分析,比之西方女性,東方女性對二性交流傾向被動,臺灣女性比之其他地區的,年紀越長,處理感情的方式更相對的矜持。所以,別像你對Conrad博士那樣為了顧及職場道德耗費了十年,請你今天就把和臻緣的關係處理好。」
早上,她去上了健康生活早課,接著回來開店。快到中午時她去做志工,為獨居老人送午餐。中午過後,她特別配合他的晚餐慶生會,提早申請把原本在晚上的才藝課調課到下午。
然後他聽到她下課回來了,把代步車停進屋後,穿過廚房往前門去,又作勢出門。
「怎麼了?要上哪?」關掉瓦斯追上前,他覺得她今天特別忙,不安的猜測她是不是發現到他的告白計劃,試圖閃避?
「剛才苗苗跟我說,有個病友有狀況,所以我決定不上班了,要去看一看。」瞄了手機時間,她仰望著請他幫忙。「待會兒吃飯時間到,請打給我,讓我有藉口脫身,麻煩你了。」
應承了望著她轉身準備出門,他對她剛才提到「病友」、「狀況」,及「脫身」等詞都深覺敏感,忍不住擔憂的回身把圍裙脫下,邊洗手邊喊:「等我一下,我送妳去。」
「不用了,你忙……」本想拒絕,但她一想那個病友的精神衰弱,可能會出意外,決定讓他陪。「好吧!你陪我去看一看。」
快步走過一條街,她領他彎進一條小巷到路底,靠近最後一間老房子。「你在這等一下,我進去看看,如果我沒叫你,你三分鐘後就可以回去了,晚些再打給我。」
他見她交待完轉身走進老房子,他悄聲跟上,但還沒到門口,就聽到門內傳來一陣女性的號哭。
「嗚哇!台大姊,妳來了!我老公又騙我了!說要回來,結果根本沒!他是不是有別的女人,不要我了?」
「好好好,哭吧!」
隔著紗門,他站在門邊往凌亂的室內瞧,見她扶著那個哭泣的女人坐下,聽對方訴苦,皺眉心想:該不會又是一個沒聊天對象的人吧?
雖然光線有點昏暗,但他看出那女人長相瘦乾,其貌不揚。又因為邊哽咽邊說話,還不控制音量,所以他多少聽得懂她在講什麼,但內容幾乎是沒頭沒腦。
他聽不到五分鐘就快受不了,但臻緣像上次跟老婦相處的情況一樣,耐心十足,就聽著、陪著,沒什麼搭話。
難怪要他打手機給她,她一定是和這個人相處了很多次,知道得有藉口才能擺脫對方,是以他轉身離開回工作室。
把慶生料理全做好後,天已經黑了,她卻還沒回來。瞄了手機時間,他決定去接人。
走到那個女人的家門口時,他正巧聽到她用恐懼又猶豫的哭腔高叫:「不要!我不要去看『身心科』,我又不是神經病!」
他聽臻緣嘆了口氣,但語氣完全沒不耐煩,像是友愛的大姊姊勸導無知的小妹妹。「妳看我像神經病嗎?」
「當然不像!姊怎麼會是神經病!」
「我之前講過,我媽死了,我受不了,所以聽苗社工的話去身心科看診,吃了二年藥。妳跟我差不多,因為現在妳爸死了,妳太傷心,才會這樣折磨自己;這不是神經病,是『喪親症候群』。」說著,她好聲好氣的改口。「苗社工很關心妳,妳都不去上心輔課又不接她電話,她很擔心;她的名片妳收哪了?打電話給她,請她教妳怎麼去醫院掛號。」
「不知道收去哪兒了……」這個語氣明顯的是在說謊。
「厚,我就知道。那,我身上剛好多帶了一張,拿好。」
他聽著,判斷該是打給她的時候,隨即取出手機按無聲快速鍵。
下一秒她接了電話,不用他開口就連聲的自說自話。
「好啦!我已經在路上,快到了!對不起嘛!待會兒請你吃豆花啦!」語畢直接斷話。
「姊,妳要走了嗎?」
「嗯,朋友跟我約吃飯,在催我,先走囉!」
「我送姊到巷口!」
「不用,快去打電話,記得跟苗社工說妳後天不會再翹課!快去!」
聽她道了「再見」出來,看他人在這,明顯愣了一下,壓低聲拉著他的肘彎快步往前走。「你幹嘛來接我?快走!」
「我看天黑了,所以來接妳;」換了位置,他站到外側護著她往巷口去。「有什麼話能聊幾個鐘頭?我很好奇。」不,他一點也不好奇,只是直覺她又被倒了心靈垃圾,要幫她清空思緒,不然會影響她待會兒的慶生心情。
「我只能說……」今天是她的生日,他要為她慶生,她很期待的,可是不想讓今晚的好心情在明天被剛才的病友影響,所以選擇匆忙的處理對方。「不管是渣女還是渣男,被騙的人都很慘。」
他點頭,聽她繼續講解這個故事。
翻了白眼,她決定在回到家前速戰速決。「她的腦袋不太靈光,從小媽就跑了。養大她的老爸爸怕她未來沒人照顧,在她一滿十八歲就開始積極找人說媒要把她嫁出去。結果有個渣男連她的面也沒見過幾次就來求親,然後辦了婚禮召告天下娶了她。這個渣男長得很好看有幾分Bloom王子的氣味是隔壁鎮上蔬菜中盤商家的小開;二人的婚紗照到現在還掛在她家客廳牆上。結果當天晚上喜酒才喝完連洞房都沒,渣男就人間蒸發了。」
「是嫁妝騙子嗎?」順勢反問,他等她破哏。
「不,是深櫃的零號為了擺脫社會規範的壓力証明自己很『正常』故意娶她。」走到大街上,她要在前面的老店買燒仙草回去當點心。「平時他都和情人過逍遙日子根本是枚混混;他從沒給過她生活費她一直都靠老爸爸養沒獨立生活的能力。結婚快二十年夫妻倆從沒睡過覺,因為他對女人硬不起來。只在逢年過節需要『老婆』當『催生』擋箭牌時,他才會來帶她去夫家讓她受盡奚落。」
「還真渣!」附和,他聽她的語速配合她的快步,確定了之前的不安是自己發神經;她只是碰巧今天事情多,不是閃避他。
「是啊!」在老店前停下來,她表示要進去買點心,讓他在外頭等。
待她買完東西,他自然的伸手接過來提著。「妳剛才說『渣女』,跟渣男的意思一樣嗎?我只聽過『綠茶婊』,沒聽過這種說法。」
「我不用那個名詞,喜歡用我這個說法。」心頭忽地一揪,她以正常的語速放慢腳步。「有壞事做盡的男人,就有壞透了的女人;我就被渣女騙過。」明明身邊有他,她幹嘛在這時想起那枚賤人,還想到不甘心。
他見她不再往下說,便不動聲色的裝作沒發現她的語調帶著情緒轉變,安靜的陪她繼續向前走。
他清楚這個結語有其深意;他曉得她在檔案資料上記錄的過往,但不確定那些過去在檯面下是否隱含外人無法知悉的細節。當然,那是她的隱私,她不說,他不會在這時刨根究底,會等待好時機。
都十一月了,天氣還不冷。晚風拂面,四周的街燈明亮,他倆併肩走到工作室門口。
停下腳步,她心緒流轉,心生一股衝動。
見狀,他也停下,等待她下一個動作;她出國前給了他備用鑰匙後,並沒收回,所以他才能像現在這樣自由出入她家,但那是後門鑰匙不是前門的。
半晌後,她深吸一口氣仰視他。「滿福,我想跟你談一件事。」
自從他倆升格為知己後,她不是沒感受到他與她相處時,釋出過多難以言喻的肢體訊息,不是她太敏感。但她只敢妄想,催眠自己可以愛慕他,享受這份只能被定義為友情的愛,不必去幻想他倆之間存在著雙向的吸引力。因為他是同志,還在為逝去的愛人沉痛,那份流轉在他倆周身若有似無的曖昧空氣,確實是空氣,等於不存在。一再告誡自己他之於她,如同天上的星星,不能讓自己的私情造成他的困擾及負擔。
也許是病友的遭遇教她有感而發,也許是不願讓自己貧瘠的感情世界,被那枚賤人占據了所有位置,也許藉口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心血來潮意圖任性,也或許是沒人能如他一般占據她思維的同時擁有無比強大的存在感,並且以足夠長久的時間陪伴她哀悼母親,教她衝動的想對他依賴與分享,即使他年紀小她很多。
思及他對她真誠的友愛,即使她對他的真心是愛慕而非友誼,她仍決定對他坦然,以回報他對她敞開心扉,沒不能說的祕密。
聽到附近的店面隱約傳來了廣播的流行音樂,她決定不再迴避這件事:她要向他告知自己的立場,不再隱諱以對。
但這很難,她從沒主動對人坦白過此事,就算對至交好友也沒主動提起,只是互有默契,心知肚明;臺灣區的同志婚姻都合法化了,她已不需要像過去因為畏懼社會規範而隱藏真實的自己。
「好,妳說,我聽。」聽她又稱呼他的名字,他曉得接下來會是很嚴肅的交談,教人不自覺緊張又忐忑,硬逼自己保持平靜的表情;該不會是……她果然還是發現了他的告白計劃,所以為了不讓他難堪,準備先一步回絕?類似Conrad對他說的那樣:我得結婚生子了,請你離職,別讓我在面對家庭時,還對你分心。
他專注到甚至帶點緊繃的目光,雖教人不明所以,她仍凝定了表情,壓抑緊張的心緒,盡力以鎮定的語氣道出自己的私密之情。「我的Theron女神若說要娶我,就算要我倒貼,我也能二話不說立刻就嫁。還有我家的Pine王子和Gadot公主,都是我目前排在最前面的性幻想對象;所以,女的,男的,我都可以。」
聞言,他心神一震。不,這不是拒絕,是對他出櫃。
難怪,好幾次當他聽她談及欣賞的藝人時,總感覺其中透露出幽微的語意,只是一再告誡自己別想歪。同時,他確認了她眼中對他一直不掩飾的喜愛之情,定義是與他相同的:他倆對彼此的感情是雙向的,不是他自作多情。
此刻,她是在表明,只要對象對了,她是能婚嫁的。只要情感的電波連線了,她是能談感情,不維持獨身的。
霎時,狂喜在他的心口爆炸;他能聽懂,這是……變相的告白。
她在意他的觀感,向他坦然自己。她要藉此釐清此刻他倆實屬曖昧的友誼中,是否還需要在性向上更細微的劃分?在情感交流的區塊上,是否存在更進一步的空間?或者維持知己的現狀即可?這些都需要他闡明心跡。
他倆確實需要明確的語言,而不是患得患失的猜心;這是尊重,也是真誠。
不需要待會兒為她慶生時才尋求適當的時刻,現在即是告白的時機。
鎮定了心神,他越過互有默契的禮貌性距離,伸手握住她明顯因為緊張而輕顫的小手,鎖住她泛溼的凝眸,明確道出自己真實的意圖。「我是看港劇錄影帶長大的:秋官的『楚留香』和趙女士的『蘇蓉蓉』,同時都是我第一個性幻想的對象。所以,我,男的,女的,都行。」
她聞言一震,感覺到他倆之間彷彿有道無形的牆崩塌了,接收到他眼中充滿的渴求,而且是對她渴求的真實熱情,不敢置信的再問:「男的,女的,是這個順序?」那麼美好的言語是真實的?不是她對他過於渴切、暈頭轉向而產生的幻聽吧?
「是的,而妳是『女的』,『男的』,嗯?」再次確認,他壓抑心中的激切,讓語氣保持平緩與風度。「雖然我們都不是彼此在戀愛上第一順位的選擇,但我們還是能談感情:比朋友還多的親密,比親人更多的眷戀,我想與妳走向人生伴侶的道路。」
是真的!不是她的幻覺!心浪波濤洶湧,她的身心為之顫抖。激動的聲音沙啞,她望進他深邃又柔情的炯眸,回應他如歌的求愛。「我希望別誤解你的意思,我希望我們能比純友誼更多,我希望無論我們之間發生的一切是不是愛,我都能留住你,我希望……雖然我這麼老了,還能做夢……」
「妳當然還能做夢;妳也知道,我就是喜歡年紀大一點的……」牽起她的小手,他一點也不介意她的掌背已有幾點老人斑;那是時光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是有形的。如同Conrad在他心版刻下無法消弭的傷口,是無形的。這些都造就了今日的他倆,是命中註定。
為她滿溢情意的含淚笑靨感到心口火燙,他感受到得償所願的激情與滿足充斥全身。「我能把自己當做生日禮物送給妳嗎?緣緣。」輕輕在她細緻的指節上一吻,他歪了一下頭,揚起笑意。
這意有所指並帶著十足魅惑的一語,教她霎時渾身熱辣的說不出話來,只能羞怯的點頭,放任心田的花海綻放。聽他揚起清朗的笑音,她再也煞不住落下喜悅的淚水,慌亂的低下頭掏出門鑰匙交給他,被他攬入懷中踏進家門。
如同摘下天上的星星,她感謝天地;如果宇宙有其定律,她願意順服領受。
[待續]
===二三四分隔線===
好吧!在第九章的最後,二位終於相互告白了;當然過程中還是要自我黜臭一下~XD|||
上一回講的,故事開始時的草稿,本回是第四段;還有四段因為找不到地方塞(一是滿福跟著臻緣去上課學習照護技巧。二是他跟她去關懷單位當志工,陪長輩做團康活動。三是他參加了她的裁縫初段班,學做大甜圈,做為園遊會擺攤的抽獎贈品。四是他倆在練習團康表演的過程中,討論各自欣賞的藝人,偏好的音樂類型,正在上及上過哪些課程。),就放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