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後。馬來西亞。
夜店附近,一名青年走在路上,一名高大的男人接近他,像是計程車業者招攬生意。青年應該是醉了,幾秒後被男人扶進車裡。
汽車駛進夜色,在某條暗巷停下。剛才青年被男人注射了鎮靜劑昏死過去,現在男人將青年交給等在暗巷的買家,隨即離開。
滿福回到下榻的飯店房間後,他對妻子說了幾句夫妻間的日常用語,放下武器,拿了睡衣進浴室洗澡。
臻緣倚在床頭板,已經在丈夫出門辦事時與摯友們通過視訊;這回出國處理自己的私事,她與滿福把她們寄放在Gauge家。
心緒複雜,她看著好友給的調查影片打發時間;因為檔案太多,她還沒全部看完過。
現在的影片內容,是在馬路邊,一名華裔少女正在跟一個台僑青年拉扯。少女被青年搞大了肚子,哭叫著要他負責,但被他當街出拳暴揍在地,還對她的肚子狠踹幾腳。最後他吐她口水,訕笑而去。
這些影片關於青年的部份都大同小異,不是他在酒吧喝得爛醉,就是在夜店嗑藥、通宵狂歡。和豬朋狗友狎玩少女、不務正業,青年遊手好閒的墮落模樣,教臻緣看得心痛又憤怒。
一會兒後,滿福洗好澡上床了。「我要給舞和勉視訊嗎?」雖然好友會將摯友們照顧的很好,但身為「人父」,就算出遠門仍得盡可能每天關心「女兒們」的生活起居。
「不用,我跟她們視訊完,就讓她們去睡了。」將手機放到床頭櫃上,她關切他。「辧好了?有沒有受傷?」
「我不會讓屁孩碰著;」曉得她剛才看什麼影片,他關掉床頭燈,將她攬入臂彎。「會後悔要我這麼做嗎?」
「不會;如果他是我養大的,我絕不容許他的行為如此偏差。」蹭蹭他的胸膛,她要自己語氣平穩。雖然青年與她沒任何關係,但她仍難掩「恨鐵不成鋼」的心緒。「沒孩子天生就壞,是他媽沒把他教好,也沒腦袋正常的長輩關心他、引導他走正道,而他自己也不上進、不學好,欠教訓;既然平時只會用下半身行事,那就讓他下半輩子用下半身度日。」
「接下來要去會會她,妳害怕嗎?」超過一年的調查與布局,好友給了他們夫妻非常多的幫助與支援,讓他得以帶著妻子來到這,處理她糾結於心二十年的往昔宿怨。前幾天他已經解決肇逃的傢伙了;反正是個收錢辦事的咖小,隨便處理就算了。至於今天的小混混,在還沒查到其惡劣行跡前,妻子本來沒意思理會此人,但當她得知這傢伙打掉好幾條無辜的小生命;有多少人渴望生兒育女,歷經千辛萬苦卻求生不得,而這混混四處播種還不屑一顧,是以她決定教這傢伙求死不能。
「很怕。」一想幾十年沒見那枚賤人,她不知能不能好好的將滿心怨恨一吐為快?更怕的是當她看見對方,思及往日舊情,自己可能會心軟。
「那我自己去處理就好?」轉頭親吻她的額側,他的思緒流轉。曉得那女的是妻子舊情人,他暗自不快,私心不想讓她們見著面。
「不,就算害怕,我也得自己去面對。」就算是為了母親,不為自己,她也得親自將過往孽緣斷乾淨。
入夜,滿福確認了房子裡只有屋主一人,無聲無息直接破壞門鎖帶妻子進入屋內,如入無人之境。
一進門,放眼望去,屋裡很亂,各種生活雜物、精品A貨,到處亂放。有三隻大貓來來去去,在客廳各據一方,異味撲鼻。
有錢養貓,沒錢還債。鄙夷心啐,臻緣依照之前的沙盤推演讓丈夫待在玄關處,自己大步走進去站定在電視系統櫃前,對坐在沙發開著電視節目但沒在看,而是低頭專心滑手機的中年女性啟口。「學姊,好久不見。」
「妳是誰?怎麼……」聞聲嚇得尖叫跳起身,女人這才發現自己的屋裡出現外人,定睛一看,驚覺是熟人。「妳怎麼會在這裡?」
「妳都是喝歐蕾過日子嗎?保持的這麼好,看得出日子過得很優渥,母子倆都不用工作。」出言諷刺,臻緣想起那些被對方詐騙了身家的被害人,至今都無法討回公道,而眼前的賤人卻用別人的血汗錢在異地舒爽度日,真教人心有不甘,深覺上帝無眼。
「妳來這幹嘛?出去!我這不歡迎妳!」
「我也不想來,只是好不容易找到買兇撞癱我媽的人,不來當面問清楚,實在是不甘心。」見對方霎時面色猙獰,等於默認,教她心口一揪。原本以為看到對方,自己會為了舊情心軟,但此刻賤人的目光中沒任何一點歉疚甚至是罪惡感,教她覺得自己太念舊了,傻到還在等對方知過反省,是以她開門見山,不再多說廢話。「好歹我們曾有過一段情,妳捲款跑路就算了,為什麼之後要買兇殺我?那時妳不是已經飛來這逍遙了?各過各的日子不行嗎?」
「逍遙個屁!我在這為了討口飯吃,對那些在地華人鞠躬哈腰、受盡屈辱,妳卻在臺灣蓋房子當大老闆、吃香喝辣;各過各的?別想!我得不到的榮華富貴也不會讓妳夾去配!偏偏妳命大,被撞了還沒事?既然沒死不會吞下去嗎?幹嘛像個摸壁鬼找上門追究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瞪什麼瞪?妳的眼睛比我大嗎?世間怎麼會那麼不公平?我到底哪點比妳差?但不管我做什麼事,老天都眷顧妳!明明是個窮酸鬼卻能去留學,還差點變成外國人!當那些卑賤的屎人到處追殺我時竟沒順便踩死妳,還讓妳在打官司時全身而退?我卻被通緝!妳應該跟妳媽知所進退乖乖閉嘴在菜市場做針線活,塵埃般的過一生!結果竟然被我知道妳不知分寸,發神經轉跑道去搞房地產開發,還成功了?那我算什麼?我的公司沒了!我本來可以得到的臺積電主管職也沒了!所有人都看不起我!逼得我在臺灣待不下去,只能逃到這種鬼地方當次等公民!」
「那是妳咎由自取!我們公司做得好好的,有十幾個員工,我不懂妳為什麼不滿足,竟然去搞詐欺?」見對方無法溝通也不認錯,她實在忍不住要翻舊帳。「妳到底為什麼要把我們辛苦建立起來的一切都毀掉?」
「妳問我?我還要問妳!妳明明知道我這輩子最大的夢想就是要進臺積電,妳卻不支持我!」
和對方在一起後,她隨即得知那些關於「畢業前被內定」、「學習幾年後離職開公司」的漂亮履歷,都是在吹牛。「我沒支持妳嗎?妳為了進臺積電一天只上半天班,其他的時間妳在家念書做準備,我有抱怨過一句嗎?」反嗆,她那時很傻,明明知道對方把兒子丟給褓姆,根本沒在念書,都跟其他女朋友鬼混,卻沒勇氣清醒。
「妳在諷刺我嗎?妳明明知道我連作業員都考不上!不然我幹嘛自己開公司?我就是得賣公司才能進臺積電啊!如果妳支持我把公司賣給他們,我哪會走到今天這步田地?」
「妳瘋了嗎?我們的員工都考不進臺積電才會在我們這種小公司工作,要是把公司賣給他們,他們是不會聘用我們的工程師的,我們的人都會失業!」悲憤的抬高音量,她想起那些失去理智的被害人因為遷怒,惡意騷擾公司的年輕工程師,有好幾個人因為不堪其擾精神崩潰,甚至遭受暴力攻擊而殘疾,教她愧疚不已;到現在她都還為了道義在贖罪,眼前的始作俑者卻依舊冥頑不靈。
「誰理他們!當時我已經在跟臺積電談了,只要我把公司賣給他們,他們就會給我一個主管職……」
「那當時妳就乾脆把公司賣了啊!去換妳的主管職啊!結果還不是沒!」揚聲打斷,她直接冷笑黜臭。
「對!沒!因為他們反悔了!抽手了!不理我……」
「不是反悔!是他們看透妳了!只為了一個主管職,妳可以背棄自己的公司和所有員工!他們不是笨蛋,他們很清楚妳對自己的事業沒忠誠度!妳會背叛一次就會背叛第二次!」不只是事業,還有愛情;她像挖開自己的舊傷口般,心痛如絞的高喊指控。更痛的是她無辜的母親,被她這個不孝女連累,那麼冤枉、虛無的死去;這全都是自己的錯,愛錯了人,害死了母親。
「閉嘴!妳這個賤人!」
見對方尖叫著向自己撲過來作勢攻擊,她倒抽一口氣本能的一手抱頭往旁邊閃,一手要去亂抓什麼東西來保護自己,低喊著脫口。「我不會再傻到被妳打了!」
說時遲那時快,有個黑影竄過來,臻緣沒看到究意發生了什麼事,賤人的嘴就被塞進一隻髒襪子,右膝呈現不自然的反向角度,倒地哀號了。
臻緣掩嘴驚呼,看丈夫散發著幾近肅殺的冷冽氣勢站在自己身前,嚇得腦海一片空白。她沒在真實的情況中親眼見他顯現過去職場的那一面;摯友們展示給她看的畫面不算,因為那像是看電影,沒真實感。現在看到了,教她慌得手腳不知該擺哪裡。
「她打妳。」
聽他吐出了肯定句,教她倒抽一口氣,霎時覺得自己很沒用!硬是揚起下巴瞪著他,她恨得渾身發抖,雙手垂在身側握拳。「對!因為那時我很蠢!以為那是『打情罵俏』!只是她沒控制好力道!」
暗自告誡自己維持風度,滿福硬是保持平靜的表情。嘆了口氣,他歪了一下頭,伸手輕輕抹去她明顯因為不甘心而奪眶的眼淚。「還有什麼話快說一說,我要讓人來接了。」看她們吵架,其實他感到爽快;為了這個會面,他暗自耿耿於懷,就怕妻子見著老情人會讓過往的情愛死灰復燃、舊情難斷。現在見她明確的了斷舊愛,教他心頭陰霾一掃而空,心情大好。
低頭看賤人蜷在地板痛到暴哭抽搐,臻緣蹲下,對上那流露憤恨目光的雙眼。語氣平緩,她正式揮別了過往這段不成熟的初戀,將放置在心靈角落的不甘黑洞填平。「林旋琴,妳兒子有副好皮相,完全像妳,不像他爸,所以我把他賣給私鴨寮了;賣到牛郎店可能會逃跑。他欠那些可憐女孩的,他能用身體自己還。而妳欠的債,我會先清理妳的財產還人家。不夠的部份,妳就用身體抵吧!妳的眼睛和腎還堪用。至於外表,雖然妳的青春不再,但燈關了其實沒差;能抵多少算多少,妳得長命百歲才行。至於妳欠我媽和我的,排在最後面,等妳還完那些被害人和我們的員工,再還我媽吧!」
* * *
時光飛逝,滿福已經帶著臻緣和摯友們在這個異國居無定所的生活很多年了,主要都待在內華達州。
這些年,他們一家四口盲目的尋找英夫和伊芙的族人,但沒遇上任何體內住著異星人的人類,甚至是動物。
清楚五十一區實驗室裡仍囚禁著她們的同胞,但他們短期內是沒辦法潛入救出的。
只憑四人之力,無法跟世界強權抗爭;就算有富可敵國的Gauge長年援助,對於拯救她們的族人之事無能為力仍是現實。
但如同英伊二人常提及的「時間之於吾族無意義」,是以她們早已計劃好,用二十年的時間向滿福學習所有人類間諜的技能,並設法策反能夠出入實驗室的相關研究人員;當她們脫離福緣的監護時,會用盡一切方法潛入實驗室,救出受困的同胞。
這一日,滿福獨自來到一處墓園。
長年來,他不斷追蹤並關注那枚「行兇者」的動向,是以當他得知Griselda壽終正寢時,他決定找上門了結自己糾結於心十八年的憾恨。
邁步走往夫妻墓,他曉得行兇者將Conrad和Griselda合葬了。當他站定在足夠近的幾步之遙時,坐在墓前草地發呆的行兇者才發現到他的存在。
他看見對方試圖站起身拔出外套下的槍,但同時清楚他的武器已經上膛,是以僵直的停止了動作,蹲坐在地。
「你好慢,我都已經在這麼近的位置了,你還沒反應。」以英語啟口,他故意出言諷刺。
「你是來殺我的嗎?你這個不信神的無知者,之前清楚贏不了我,不敢跟我堂堂正正的對決,都隔那麼久了,現在看我老了才敢來報仇?果然是個膽小的孬種!」
「隨你愛怎麼吠就怎麼吠,反正你也只剩一張嘴而已。」聳聳肩,他看著對方瘦乾蒼老的模樣,刻意冷笑。「光陰是最現實的,你會隨著歲月一直衰弱,而我還有足夠長的時間維持我的體能狀態;幾年前我與你的武力值就已黃金交叉了,我要殺你只是做與不做的決定罷了。」
見對方彷彿張口欲辯,他藉著手中武器示意並打斷對方的話頭。
「我之所以現在才來,是看在Conrad的份上;你的家人早就拋棄Griselda,只有你還在硬撐。我的妻子告訴過我,折磨一個人最痛苦的方法,就是像你這樣長照一個無法溝通、會亂跑,像顆不定時炸彈抓不住,也不能拘禁的家人。我跟妻子打賭,賭你為了照護妹妹退出業界能撐多久?當你放棄時,我就會來找你報仇;但我真沒想到你竟能撐到現在,撐到我都快要佩服你了。」
訕笑著搖搖頭,他憶起Conrad唯一給過他最接近回應他愛慕的一句話。「告訴你,那年我是能無視Conrad的拒絕,強行擄走他的,但我沒那麼做,因為他在臨別時給了我一句:『對不起,你慢了一步,Griselda對我有恩義。』他是紳士、是君子、是男子漢,他用人生守住對她的恩義,因此我澈底離開;所以就算他倆沒去登記,他還是視她為妻……閉上你的嘴,我不想聽你吠。
總之,我不殺你,勝之不武,你好好活下去吧!光是照顧Griselda那麼久,你是能上天堂的。只可惜不信神的Conrad在地獄,不然我想他一定會為了你照顧他的妻子那麼久,當面對你道謝的;這我能肯定,因為他的心性就是如此正直純粹。」
苦笑著將手上的黃玫瑰花束放在墓碑前,他看見對方的表情霎時扭曲了,眼中盡露瘋狂的目光;同樣的就像當年,對方的目光不是殺意,而是難以言喻、深沉的絕望。
愛與恨是一體的二面,無論是愛或恨,都會教人失去理智。他出奇的能夠體會對方此刻,甚至是當年的心緒:因為在乎,是以愛恨執著。而他因為遇到妻子,在她的愛情與時間的治療,逐漸放下了。嘆氣,他鬆口。「沒親朋家人能寄託情感,你接下來的日子會非常難熬;你可千萬別自殺了,自殺上不了天堂的。」
道罷,他離開。當他退到一段距離外時,他遠遠的見對方舉起了槍,然後槍響。
霎時,他眼眶有點熱辣,想起對方當年撂的狠話:「他活著是我妹的,死了也輪不到你!」
確實,善良又孝順的妻子一定會上天堂,他得永遠陪著她、愛她。
轉身離開墓園,他的心口一絲揪痛,都不知該羨慕還是嫉妒那枚熬了那麼多年,終於勇敢下地獄的傢伙了。
* * *
[待續]
===二三事===
老哏(包括劇情和人物名),我愛~XD
這回寫的最樂的是這句:「他活著是我妹的,死了也輪不到你!」~X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