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福的公司每個月都會選一個晚上,以為當月生日的員工慶生為名目辦聚餐。
聚餐後他從不去續攤,因為同事互有默契,不論是否單身只前往有小姐作陪的酒店消費。
回到住處打理了自己,他下樓時已快九點半,見臻緣正在車縫即將送給好友的禮物;宜玫幾個月後要生了,需要寶寶小衣物。
他坐在一旁雙臂環胸盯著女友工作,沒開話題跟她閒聊。
在縫紉機「咚!咚!咚!」的機械運作聲中,臻緣的腦海顯現了摯友的意識。
「他為什麼一直看著妳?」
突如其來的提醒,教她本能的轉頭瞄了男友一眼。「你在看我嗎?」含羞的淺笑,她暗自告誡自己別妄想他在意淫她,同時加重踩著縫紉機踏板的力道。「我把這個階段車完就要打烊了,剩下的明天再說。」
「是;」半年前,他陪她度過第一個清明節,然後是第二次的母親節,接著是這個月初的忌日。「我在想事情。」她也陪他去了土地公廟幾次,為祖父和父母的冥誕及忌日祝禱。
時間過得飛快,他倆已經交往快一年了。這期間,除了平時放假去露營,有幾次她陪他參加了馬拉松活動,還一起去九州、釜山,和澳門,做了幾次短暫的旅遊。他倆幾乎是彼此的最佳旅伴,不論是國內還是國外,每次出遊都能盡興。但他倆沒依她去年提出的計劃前往蘇格蘭;他不確定她為何改變主意,她只表示明年才會成行。
「如果覺得電視吵,轉靜音沒關係。」眨眨眼,她心道:阿勉,別好奇他在想什麼,也別害我分心的把手指都車進去!
「我先閉店吧!」見她專心車縫嬰孩小衣,他起身去拿掃把從廚房開始掃。當他掃到她的工作區域時,她已經把未完成的衣物及裁縫工具都收好了。
打烊了,拖了地,他陪她回房間做健康操,然後她去洗澡,他繼續做運動。
等她洗完,他拿了自己的睡衣進浴室洗澡。洗好出來,他見她蓋著被子倚在床頭板看小說。
見他沒關燈直接來到床沿,她隨手將沒看完的小說擱在床頭几,直起上身仰望他。「不睡嗎?」
將隨身防搶包放在靠他這一側的床頭几,他低頭看著她身著保守的睡衣,覺得忍耐到極限了。他倆像夫妻一樣共同生活,習慣彼此的步調,對隱私互有默契,從不碰觸彼此的底限。
剛開始覺得這樣過日子很輕鬆,他幾乎不需要對她防備,但慢慢的覺得越來越不對勁兒;從某天他意識到自己的手機沒任何一張他倆的合照開始。
「我的手機是不是在響?幫我接;密碼是……」某日,他將手機設定了鬧鐘,故意不把防搶包帶進浴室,裝傻高喊。
「聽不清楚;你洗完澡出來再自己回撥。」
她絕不碰他的防搶包,更不用說是放在裡頭的手機。
「我放假,可以陪妳。」某幾次他刻意請假,試著提議陪她去醫院。
「去醫院很無聊,你忙你的吧!當真需要人陪,我都提早請看護。」
她去醫院絕不讓他陪。
「妳在吃什麼藥?」晚飯後見她回房間,他有一次裝傻問了。
「不是感冒藥就對了。」
她笑著搧手,打哈哈,彷彿不當一回事。
最難受的是,他倆有性生活,但從第一次上床至今,她從沒在他面前光裸過上半身。
「我出車禍時,脊椎受損,得穿護脊背心;所以只要是背心包覆的部份,都請你別碰,很痛。」
那一夜她率先表明,彷彿他不接受,就不必跟她繼續走下去了。他當然同意了,但之後無法要求跟她洗鴛鴦浴。
這種種跡象,都代表著一個意思:保留。
她是愛他的,只要他在。
她是愛他的,即使他不存在。
就算他現在離開,她也不會試圖挽留他,依舊能過著規律又平靜的生活。她只會當他是人生的過客,來了便愛他,走了就遺忘,彷彿他之於她無關緊要。好比那年的龍捲風讓他倆相遇,但他跟她的親朋好友確認過,她從沒提及這件往事,頂多介紹他是「故友」,沒其他細節。
這表示她放他在心上,但不當他是她的男人。
不管他是否在她的身邊,她對他都沒占有慾。
很明顯她給自己保留了退路,就像他也是;他倆從沒讓彼此真正走進自己的世界。
就像她說「標準為什麼不能雙重?」他即是如此:他希望她不保留的愛他,但他不會讓她知悉他的過往;為何他能對她保留自己,但她不可以?
她沒那麼遲鈍,一定發覺了他連一張照片也不留給她,等於沒意思在她的生命中留下痕跡;是以她以保留的方式愛他,也不揭露他保留的態度,心照不宣。
她不會給出他想要的,因為他自己就給不了,是以不能要求她給,而他可以不給;他曉得這即是雙重標準。
他的理智上清楚,但情感上卻直覺……不甘心。
她確實是愛他的,但這不夠。他還想得到更多,他想要她抓住他,他想要她當他的家,他想要成為她的生存重心。
從來沒任性過,此刻對上她清澈包容的凝眸,他卻想不顧一切的任性。深吸一口氣,他無視所有顧忌,豁出去了啟口。「我們結婚吧!」
聞言,她愣住了,眼前一花。半晌才回過神,她輕笑出聲。「你確定?你在開我玩笑?」
「我確定,不是開玩笑。」這事怎麼能開玩笑?她的表情像是聽到天方夜譚,教他倍感挫折;他的提議對她而言不只沒可信度,也不令人喜悅。
「我們平常沒對這件事討論過;」努努下巴,她故意以滿不正經的態度掩飾因為他的求婚而翻湧的心浪。「你以為只用一句話就能讓我點頭?」
「我是沒和妳討論過這,所以我現在跟妳提了;」反問,以他對她的瞭解,那些身外之物都沒法子打動她。「花和婚戒我不是沒辦法準備,但這樣遞給妳,妳會點頭嗎?」
是的,不管他拿出來的是金銀珠寶,還是房子、車子,她都不會答應;就像那夜他當眾為她戴上情侶戒指,她當時暗自慶幸不是求婚,求婚的話她會當場拒絕,給他難堪。「是不會點頭啦!嗯哼……」望著男友嚴肅又帶點懇求的表情,教她乾笑幾聲想唬弄過去,但見他面色不改,教人心口一揪。「我們來打賭好了。」盡可能保持微笑的嘆了口氣,她掀開被子挪動身體到他的床位側坐。
「賭什麼?」不明白她為何岔開主題,他仍順勢反問。
「賭……」揉了揉後頸,她仰首提議。「疤。」如果不是現在,而是在前年,在她還沒手術前,聽到他的求婚,即使他什麼也沒準備,只有一句話,她一定立刻點頭就嫁了。但是,不行,這是行不通的。
「疤痕的『疤』?」注意到她的目光有點迷離,像是思索著某些私密的心緒,教他不自覺心生疑惑。
「是,我們來賭身上的疤痕。」點頭眨眨眼,她集中精神緊盯著他。「如果你贏了,我就和你去登記。」
「好像我一定會輸似的。」挑眉,他分析這段話語中的陷阱。
「我非常有自信。」壓抑翻湧的心浪,她希望自己的表情足夠自信。是,她會贏的,雖然她沒得到他全部的心,但她得到他部份的愛,也得到了他的人,甚至和他公開交往了快一年,比她原本預期的三個月多了不只三倍,現在還聽他主動要求結婚,夠了,她贏得夠多了;這即是愛情的停損點,賺夠了,別貪心,人生沒穩賺不賠的事。
沒錯,有陷阱。心道,他三秒內得到結論:她拒絕了他的求婚。他的求婚不只沒可信度,她也沒意思與他討論,意圖掠過這件事;不,他不同意。瞪著她,他想在那似笑非笑又無可奈何的神情中,找到她不願點頭下嫁的蛛絲馬跡。「好,賭了!」
聞言,她又一愣。從他緊繃的神情,她清楚他已推測出她的深意,但他不接受。騎虎難下,她咬牙直接把上半身的睡衣由下往上繞過頭脫掉。
他看她乾脆的脫了睡衣,然後是她所謂的護脊背心;他做過功課,曉得那不是護脊的,是她這樣的癌症病患穿的。同時,他的心跳加速;不是因為動了情慾,而是困惑、不解,甚至是……害怕。
這嬌小的女人,沒一點防身能力,卻只用此刻近似凌厲的眼神讓他膽怯不安;他有不好的預感。
下一秒,她的上身光裸了。她像女戰士般仰著下巴與他對峙,更像是在法庭等待宣判的當事人,彷彿只要他一句話就能定她生死,彷彿……這個賭局只能贏不能輸。
霎時,他明白了為何她「很有自信」,為何她要賭這個:她的左胸上斜著一道十公分以上的疤。
雖然他看過她的病歷,本來就曉得那裡有什麼、沒什麼,但親眼目睹還是……很心痛。
她的目光在轉變,原本堅定的彷彿帶著攻擊性,但很快的軟化成近似包容的諒解。
他清楚,她在等他回答,她在等他認輸,她在給他臺階下。
如果他不是認真的,他此刻就能認輸了。他肯定只要自己有意願,他倆還是一樣能交往,就算分手也還能是朋友,仍能繼續維持租賃關係,彼此照應的過日子,因為在這段交往關係中,他是主導者。
但,不,他是認真的。
「呵……」故意輕笑出聲,他一把將睡衣由下往上脫掉隨手扔到床邊椅上,睡褲也不客氣的往下一褪扔上去。
見狀,她不解他的反應,也沒心思為了他強健結實的體魄而心旌動搖,只是不明白為何他不是選擇打個哈哈讓這件事過去,而是選擇了……脫衣服?
「很抱歉,妳又不是沒看過,為什麼要睹這個?妳那真的不夠看,我是『以量取勝』。」將自己從軍時得來的燙傷、撕裂傷、刀傷,甚至子彈留下的疤痕,一一指給她看,他像在說天氣好不好似的輕鬆自然。「這場賭局是我贏了,妳得願賭服輸。」
見他大方的在她面前原地轉了一圈,像在展示、炫耀自己的人生勳章似的,教她啞口無言。
對上他筆直凝視的目光,像出鞘的刺刀猛地扎進她的心口,教她痛得快要哭出來:他是認真的,認真的想和她在一起。
但,她配不上他。
眼眶煞時熱辣,她雙手在身側握拳,渾身發抖的忍住不去遮掩自己的赤裸,瞪著他尖叫:「你沒看見嗎?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你是剛才喝醉了,現在卻騙我說你沒喝酒?」忍住別暴粗口也別哭,她真的不想在他面前像罵街的潑婦。「你不知道我幾歲了嗎?我已經停經了!」
「我知道我在說什麼,我在聚餐時又沒喝酒,怎麼會醉?我很清醒。」伸手捧住她的臉,他確定了自己的求婚之於她並非不可信,只是不夠堅定;人都有自我保護本能,她隨著時光流逝失去了經營情感世界的籌碼,但這樣的拒絕只會更教他心疼,而非嫌棄。「我曉得妳的年紀,只不過比我大八歲而已,那又怎樣?Conrad比我大十歲。」以更加清晰且強勢的語氣,他歪著頭揚著自信的微笑表示自己的真心。「至於停經……妳指的是做孩子的事嗎?我若和他在一起,是不會有小孩的,妳不也清楚?」
「但、我……那不一樣!」被他以過去的感情為例黜臭她,教她慌的語無倫次,知道再這樣下去自己會輸掉。但……她好想輸在他溫柔的目光下,好想輸在他魅惑又動人的微笑中,好想在此刻他教人心揪、心熱,又心痛的認真言語中全盤皆輸。煞不住流下淚,她當著他的面,哽咽的把內心屈指可數的愛情籌碼all in。「乳房這種東西對日常生活一點用都沒,我知道的,所以我為了保命切除它……雖然能靠化妝抓住一點點美貌的尾巴,穿著義乳背心用衣物掩飾,別人不會看見,但我覺得自己失去性魅力……你是男人,只要你的精子還能孕育後代,那你就算年輕……而我已經無能為力了……你還可以選擇其他健康、貌美的對象經營感情生活,但我……沒自信能永遠留住你,我……」
不聽她自厭的話語,他傾身以吻打斷她,同時跨上床去將人攔腰抱起讓她跨坐在他腿上,讓彼此的下身緊緊相抵。輾轉吮吻,他愛撫著她的嬌軀包括她軟嫩的右乳,點燃她的熱情,轉移她的注意,停住她的眼淚。半晌,他放開她的唇,瞅著她因情慾迷濛的淚眸。「妳該不會覺得少了一邊的乳房,就不算完整的女人吧?妳有沒有性魅力,我說了算;講真的,妳穿的是醫療用品,不是情趣內衣,並沒比較性感,但我有哪一次硬不起來?」
「不是,我、我還沒那麼膚淺……」熱了臉,她試圖辯解,再次為了彼此誠實的身體反應手足無措,尤其他的觀感讓她覺得自己剛才的拒絕簡直小家子氣。
「以後睡覺別穿背心了,很不舒服不是嗎?」強勢又不失溫柔的帶著她傾進床被間,他在她的唇邊呢喃著愛語,輕輕的親吻,如同觸碰稀世珍寶。「不必關燈,現在就試試我等一下會不會軟掉;明早再討論哪一天去登記……」
* * *
[待續]
===二三事分隔線===
之前講過用上的草稿,本回就是第四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