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的神界

曦律莫名的發現自己漂浮在半空中，看到沙灘上一名長髮男人從一群紅紋螃蟹中撈起一隻小綠龜。

他仔細一瞧，確定了那是他的夢中人。以往此人的臉一直都是模糊，現在卻十分清楚，分明是……先鈞！

下方的景象很快的飛掠，像走馬燈般，小龜在蓮花池裡變成人，牠的臉長的和他一模一樣！

他大驚，霎時有不祥的預感。

之後夢裡的先鈞帶著夢裡的他飛向一座小丘，再飛向對面的海蝕洞。他們一人住在一邊，一同生活、練功、拜訪諸神、到處捉妖。

然後他們抓到了一隻白色的雞。白雞幻化成人，長的好像年輕四十歲的養父！

接著他和先鈞明顯相戀了。牠們在海上相交，陸上的百姓都看在眼底。

牠們一起擊退倭寇，卻因私情愛慾分神、沒留意洋人虎視眈眈的逼近。

下個畫面就是那年他在通樑中暑時看到的幻覺：他將游離在人蛇之間的先鈞推向天空後，洋人砍下他的頭……

「啊！阿啊！」猛烈震顫抽搐號叫，他捂住脖頸卻止不住幻痛。

同樣陷入龍王法術的先鈞率先脫離夢境醒來，急的抱住他呼喚：「曦律！醒來！你做夢了！沒事的！」方才牠無法阻止尊者施法讓他看見那些悲劇，現在只能緊摟著他試圖讓他醒來。

牠不明白尊者為何插手介入他們，該不會是要在這時懲罰牠再犯慾戒吧？但曦律已是凡人，龍王要懲處也該衝著牠來，怎能強行回復他的記憶？

＊　　　＊　　　＊

在愛人的聲聲呼喚中，曦律的幻痛漸歇、扎掙著睜眼，對上牠焦急憂心的關切，霎時心痛難當。

先鈞是他活到二十五歲第一個傾慕的對象，是他才剛決心獻上一生愛戀與純情的人，但怎麼突然間變的如此陌生？

望著牠飽含柔情的淚眸，他也煞不住眼眶熱辣。方才他腦海中只要是和先鈞有關的景象，不管是他記得的、或是不知在何時忘記的，全都一口氣像浪潮湧現襲來，教他差點精神錯亂。渾身發抖，他害怕又慌亂的沙啞問：「我是誰？」

牠聞言一震，見他滿眼血絲、面色鐵青、神情悲憤，便確定由剛才的夢境他已明瞭一切。牠顫抖的淚水奪眶而出，道出四百年來緊縛在神魂、如咒的愛語：「你是我的郎君……」

他笑了、也落下了淚，卻是如此的心酸苦澀。「我不是。你看著的人，不是我。」他終於明白他們之間真的是前世註定今生的緣份；這份他捧在心口有如珍寶、一見鍾情的愛戀，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他一廂情願。

這時他才知自己並不幸運，而且倒楣透頂。他的情敵不僅是神明、還是死人，更是前世的自己，這對他而言根本是場從一開始就全盤皆輸的戰局，教他傾刻間滿心無助、思緒茫然錯亂。

「你們的魂魄是一樣的……」恍然雷擊，牠的心因為他的一句否定碎成千萬片。牠的曦律，會哭、會笑、會生氣、會撒嬌，戀牠、敬牠、護牠，他們彼此依靠、相互憐惜。他曾給過牠的一切，全部都是牠賴以為生的愛。牠從不曾嘗過來自他的怨懟，這麼尖銳刺穿牠的心魂、如此悲痛欲絕的滋味。

對不住……我的律郎……害你學會了怨我……在這場四百年後的試煉，牠不僅依舊粉身碎骨，還賠上曦律的純情；牠再也看不到他對牠純粹的笑容了。

僵直的，牠失去希望、無法承受的笑了。煞不住淚水再度滑落，牠傾身吻了他的額心。

一陣尖銳的刺痛忽地襲來，他的頭霎時痛的像要炸裂。在床上翻滾，他腦海裡無數關於牠的影象飛竄著破碎。「不！阿啊！不要再讓我忘記！啊！」

他抱著頭抗拒的痛叫，掙扎著看牠赤裸的下床去，幻化成原本長髮古裝的樣子、飛掠著穿牆而出。「先鈞！啊……」他又痛又急的跌下床，踉蹌著抓了褲子套上追出去。

他大門一開，看見一身黑的牠仰首飄浮在半空中，大雨淋在牠身上像滾燙的沸水倒在冰涼的物體「滋嘶！滋嘶嘶……」的化成白煙往上亂竄。

他見狀嚇的忘記剛才心緒的糾葛何在，本能知道眼前的景象是：自省。「不要！先鈞！不要那樣！你會死的！」急的要衝出去將愛人拉進來，他高喊著才剛跨出門就對上牠的回眸。

那是他有生以來見過，最淒絕的笑靨。

「先鈞！」哀求的狂吼，他下一秒失去意識，墜入黑暗……

＊　　　＊　　　＊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