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早到達站牌旁,滿福等了幾分鐘後,看到臻緣穿越馬路靠近。
遠遠的,他見她精心打扮了像那天去做禮拜時的穿搭,當她站定在他面前時,他愣了一下,脫口關切。「妳感冒了嗎?」她的雙眼浮腫、鼻頭泛紅,臉色十分憔悴。
「我過敏。」對母親節過敏。心道,她當著他的面把口罩從隨身斜揹袋拿出來戴上遮醜。
「那妳還要出門?要不要回家休息?」難怪她不想跟他一起午餐,一定是身體非常不適。不久前堆在心頭的疑惑和些微的不悅一掃而空,他趕緊傾身去扶她的肘彎,關心她的健康狀況。
「不要,我已經睡了快二天,再睡會『長菇』。」又是這像扶老奶奶的姿勢!好氣又好笑,她戲稱自己睡多了會發霉,同時一手輕輕覆在他的手前臂將他挪開。「嘿,我不會昏倒,不用扶著。」
「確定?」歪了一下頭,他再次確認,不願她勉強自己。所以他昨晚的猜測有答案了:被伊芙淑女矇中,臻緣沒做任何事,而是睡了一整天。
「確定。」點頭,她遠遠看到公車來了,舉起手招。
一同上了車,他看到車廂中段的博愛座都空著,就讓她坐在靠邊的位置,他則站在她身前握住頭側的手拉環。
這個位置太尷尬了。假裝欣賞窗外根本不存在的風景,她心跳亂拍的不敢將視線停在他身上。他今天特別打扮了,雖然是黑灰色系,但是英倫型男的風格,尤其是那件加巨突顯修長雙腿的緊身牛仔褲。
到了展覽地點,會場正在辦下午茶會,到場的參觀者可以免費領一份茶點,一邊看畫一邊享用美食。
會場簡介了參展畫家的生平與畫風等,讓參觀者多了解一些畫家的人生故事。
「我不會看得很快,你照自己的速度逛,看完時來跟我講一下就好。」仰望,臻緣低聲對他表示各自行動;雖然她不懂藝術,但特別花半個鐘頭搭車過來看展了,不待久一點怎麼行。
「嗯。」口頭上是同意,滿福仍跟在她身邊,慢慢的順著參觀路線移動欣賞畫作。
不久後,她注意到他一直站在她半徑二公尺內,一再感受到他之於她的強大存在感,害她忍不住妄想他倆在「約會」。企圖延長這段幽微的時刻,她開始用三分之一的時間看畫,剩下的都在享受與他的共處。
這時,她的腦海中響起了喜愛的百老匯歷史古裝音樂劇的歌曲。
「……Boy you got me……shakes your hand and says“Be true”……I’m helpless! That boy is mine……」
假借喝茶以掩飾差點被摯友的調侃嗆到,她硬是咬牙心道:「停下來!阿勉,他不是我的!」
畫廊揚著柔軟的輕音樂,參觀者都放低了個人聲量,臻緣和滿福也沒多交談。
每幅畫她都看了很久,他觀察她的側臉覺得有趣,想知道她是真的在賞畫,還是在放空。
他不懂畫,只多少念過一點書;他對藝術僅有淺薄的知識,但欠缺想像力、感受力,和感性。是以接下來有超過一半的時間,他站在她的身後看著她的身影,陷入自己的思緒。
現在他倆所處的情境,不算是「約會」吧!最主要是他沒對她告白,所以這只是一般的友人出遊,沒特殊意義;當然他也不可能得知她此刻對於與他共同行動,真正的定義為何。
這時,他見她偏了一下頭,伸手將垂落頰邊的髮絲撩到耳後,露出她那粉嫩的耳朵,教他下腹一緊。
突然,腦海中的友人顯示了一個畫面:他愛慕十年的人的身影,瞬間冷卻了他下沖的熱血。
那是他與Conrad的最後一面:對方擁著Griselda的巧肩,在研究所的大門前一起對他揮手道別。夫妻倆手指上的婚戒反射著陽光,閃亮的像在凌遲他。
會場轉完一圈已快五點,臻緣將文化中心的參觀集章冊拿給櫃檯接待人員蓋章後,領著滿福到畫廊前的中庭找空的公共椅。
「腳痠,讓我坐一下;」平時她看畫展不會那麼久,今天是為了他才多花了點時間。「關於剛才的畫作,你有什麼感想?」
「嗯……」今天展覽的畫作都是以描繪本地的名勝風景、風俗民情為主的油畫,是他較能接受的寫實畫風。已經掠過方才被伊芙淑女激發的動搖心緒,他面色自然的發表想法。「我不會畫畫;建築設計圖不算。所以不管他們怎麼畫,我都覺得畫得很好;像在廟埕乘涼的祖孫,還有映照在藍天白雲下的老街。」
聽著他的感想,她附和。「我也不會畫畫;一樣,裁縫設計圖不算。我只能看寫實、通俗,覺得『好厲害』的作品而已。要是看太難懂的,像抽象畫之類,我只能放空了。」小輻度的搖晃雙腳,她指了他的隨身包,微笑著再遙指畫廊方向。「要不要待會兒幫你拍一張文青風,背景是畫廊大門,讓你放在網頁上。」事實上她是想用自己的手機為他拍照,留住他的身影,未來可以睹物追憶。
見他聞言露出一個微妙的表情,她以為自己使用了他不懂的網路流行語,便在手機上打了幾個字,亮給他看。「『文藝青年風格』的照片。」
「我以為妳在說『這個』。」盡可能別被拍,他將錯就錯的假裝順勢接過她的手機,在網路找了一張圖片,也亮給她看。
看了那張圖,她噗嗤笑出來,後傾上身直搖手。「天啊!我不是那個意思!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哏?該不會外國華人都知道吧?」
模仿那張圖片,他高舉起右手,把頭向右歪下去靠近掖下的位置,裝腔做勢的又嗅又聞。「我噴的是Armani Code。」
見狀掩嘴,她忍不住哈哈大笑,左右搖晃身體。「天啊!你故意的!你在逗我笑對不對?Oh! My god!」眼前的男人明明這麼高大,卻那麼可愛,還很會裝無辜,害她的心跳一再失速,腦子混亂的教心田的花苗都抽高了,一一結出花苞。
看她笑得花枝亂顫,臉色終於比較紅潤了,他含笑著打開她的手機拍照功能,等待最適當的時機為她拍一張照。
* * *
那天滿福參加了社團的集會,感覺還行。
之後持續在網路上與團員聯繫,他加入了健行B組去山裡走走。
團員都算對他友善,彼此之間也互相照應,氣氛和睦。
在山林間行進,他思索著目前的心理狀態,明白該整理心情;尤其是對Conrad那份該放卻放不掉的執念。
他想擺脫那份執著帶來的空虛與寂寞,立即對臻緣發動追求的攻勢;事實上從吃她第一頓早餐起,他便開始對她示好了,只是心態上還猶豫不決,無法明確的給予告白。
畢竟比起相處了十年的Conrad,除了那年與臻緣的短暫豔遇外,那之後隨著時間流轉他幾乎遺忘她的存在,彼此簡直是陌生人。
直到伊芙淑女建議他來找臻緣,他開始調查她的資料,她的容面才在他的記憶之海浮現。
豔遇時的她是可愛的傻大姊,明顯的經濟能力在中上等級,有禮貌也有教養。接著他查到的越多,越覺得她的八字是不是過輕?
說好聽的,是她的運氣很差,但講白一點是她很倒楣:年輕時職場不順利,之後被撞車肇逃,受傷留下後遺症。照護癱瘓多年的母親,並在送走了老人家得以重啟人生之時,她竟然罹癌了。
老天,雖然她上傳在社群網站的照片都笑得燦爛,但私底下會是多麼楚楚可憐?
決定來拜訪她時,除了受到腦海內的友人所託之外,他對臻緣只是心存一點點被時光上了濾鏡的好奇與憐憫,並沒想過她能教他停下腳步。
不料真正見著面時,他會被她純粹的歡喜動搖。
之後,完全跟他想像的不一樣,他被她散發的正向力量打動:雖然她是平凡的無名小卒,但她有工作、有信仰、有社交圈,還熱心公益,充實的度過每一天,堅毅且積極的生活。
他羨慕她不僅能自得其樂的獨居,對喜愛的事物也能付出熱情,尤其感受到她對他熱切的情感;不是占有慾的路線,而是全然給予的情誼。
他想得到這份情感;他從沒在Conrad身上得到過類似無所求的熱愛。
雖然他確定對方的內心是愛他的,卻從沒回應過他的求愛。由一開始到最後,Conrad的伴侶只有Griselda,從來不是他。
明明他期昐建立家庭,渴望Conrad回應,但他手中從沒抓住過任何東西:先是空虛,接著是得知對方的死訊後失落又懊悔。
現在,他希望藉著得到臻緣,不再對未來感到茫然絕望。他想要她切實的存在於他的生命中,填補他內心角落渴愛的無底黑洞。
目前,他只能祈求她不是同性或無性戀者,也許抱持著不婚主義而獨身至今,但最少能接收到他示好的電波,未來可以和他談感情。
* * *
在山林間花掉了一個星期日,滿福決定下回還要繼續參與這個社團安排的活動。
健行當天的天氣宜人,活動順利完成,不像月底遇到颱風時為了安全起見,一切的社團活動都得暫停。
這是他入境臺灣後,遇到的第一個颱風。
由於颱風逼近,天氣驟變,這天他只上了上午班,下午工地就停工了。
午後,他趁著外頭還沒開始下雨,去臻緣介紹的市場傳統男士理髮店剪了五分頭;這幾天在鏡中看到自己超過半年不修邊幅的模樣,他驚覺該打理自己的外貌,爭取她的目光。
「聽阿緣仔講你是從外國返來,甲伊租厝;甘聽有閩南語?來來來,我削蘋果予你呷!」
理髮店的老闆娘很熱情,又是倒飲料又是端水果。至於風趣又有禮的老闆,手藝雖然是走傳統路線,但也用上一點流行風格,二人都流露濃濃的人情味。
當他理完頭髮,清爽的回到臻緣店裡時,暗自滿意她乍見他時面色漲紅,雙眼發亮的正面反應。
硬是把差點煞不住的口水吞回去,他有型更添帥氣的模樣害她看呆了。望了門外的天氣只是陰涼而已,她心生主意,清嗓。「你知道不用上班的臺灣人,是怎麼度過颱風天的嗎?」
「不是應該把握時間進行防颱工程?」早已準備好防災避難包,他觀察對街有人堆了沙包,但她好像沒動靜,是以待會兒要問她需不需要幫忙在窗戶貼膠帶。
「風都還沒進來,那個明天再做也行;像現在的天氣狀況,我們會去看電影,看完後在美食街飽餐一頓,最後逛一下百貨公司,結束這一回合!」以一個手刀姿勢在身前一揮,她趁機提出邀約。「我買的是影城貴賓年票,你要不要和我去體驗一下不怕死的臺灣人,道地的颱風天娛樂?」
對她樂天的觀點莞爾,他見她一臉頑皮又期待的笑意,心頭泛起虛榮的暖意,點頭接受她的邀請。「有何不可。」
驚喜於他的正面回應,她立刻打鐵趁熱叫了車,拉他出門。
幸好他對影片類型不挑,是以她安排一部好萊塢出品,改編自真實事件的諜報動作片,與他一同觀賞。
貴賓年票贈送飲料和點心,她在排隊劃位時問他要什麼口味的爆米花。「我點柳橙汁和巧克力口味的,你呢?」
「都點跟妳一樣的。」很久沒進電影院看電影,他幫她揹著放置毛毯和水壺的手作提袋,觀察這個公共場所的設施環境。
「不點咖啡嗎?不用加錢哦!」仰望他的臉,不想他跟她客氣。剛才在車上,他倆已經為了她要用年票附贈的免費票券請他看電影而他不願意接受,堅持要付她電影票費用,在口頭拉扯過了。
「嘿,我是英國人,我對下午茶很挑剔。」不想讓人知道咖啡只會讓他睡得更少,情緒更糟,是以他歪了一下頭,意有所指的對她眨眨眼,刻意擾亂她的觀察力。
「好,我瞭解;」噗嗤一聲笑出來,她雙頰微熱的自說自話。「你不喝咖啡,我是不能喝咖啡。」
進入影廳就座後,隨著燈光轉暗,他倆調整了坐姿觀賞電影的演出。
「她為什麼一直偷看你?」
腦海中的友人顯現了意識,他不動聲色的心道:「因為她喜歡我。」大概從正片開始,臻緣就斜倚著坐姿微偏頭,用一種很笨拙又不掩飾的方式偷看他。
「她沒對你告白過,你怎麼會知道她的想法?」
「我就是知道;她很直率、不擅偽裝,肢體語言也很容易懂;別再提醒我了。」心道,他吃著爆米花隱藏自己微微發熱的心口。不介意讓她看,他已很久沒享受這種曖昧時期的虛榮趣味了。
大螢幕上的男主角是臻緣欣賞的演員,故事也有可看性,不過對她來說也許這是自己和滿福唯一能一起進電影院的難得機會,是以她得好好把握這得來不易的二個小時。
和她一樣,他沒什麼吃喝,很專心的看片,所以她也大方的用超過一半的時間看著他的側臉;反正影廳裡沒燈光,他不會發現她的目光停在他身上。
「妳確定他不知道妳在看?」
雖然腦海中的摯友傳來提醒的意識,但黑暗教她有恃無恐的心道:「他都沒回過頭來,怎麼可能發現?」
接著她的腦海出現一個「變色龍」大眼滴溜轉的畫面,她連白眼都不想花時間翻,心道:「他是人類,他的眼睛不會側轉超過九十度。」
不理會他的意識,她維持不變的坐姿,為了身旁的男人,思緒飄在半空。
這樣子,很像在交往。
很像。
她含笑,心田的花苞一朵朵綻放。明明理智上清楚他們現在是異性朋友的關係,但只要她不講,意淫又不犯法,誰會曉得她暗自做夢?
[待續]
===二三事分隔線===
這回也是滿滿的自我黜臭,尤其是滿福故意耍蠢和臻緣的花痴行為~X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