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與滿福一同做足了防颱工程,臻緣算準了雨勢下下停停客人不會上門,便開了前一陣子才看完的,串流平臺製作、色盲選角的攝政時期羅曼史改編的古裝偶像劇第二季,從第一集重播。
把手頭正在進行的這單工作拿出來,她戴上眼鏡,準備了工具繼續工序,開了話題。「你聽過還是看過這部劇嗎?」他很能聊,什麼話題都可以,尤其是把ST影集開下去無限循環,他會跟她討論劇情和感想。
回味前天與他度過的愉快約會;當然,這依舊是她暗自定義的,她猜想下個月找機會再邀他去看美式漫改英雄片,他應該不會拒絕。
「我滑過妳的網頁,看妳打了感想,但沒去找這個故事來瞭解。」坐在旁邊看她做事,滿福順著她的話題聊。「妳稱讚這季的男主角『大哥』很會演。」
「是啊!尤其演他妻子的『大嫂』真是漂亮到教我……啊嘶!我現在到處找他倆的作品來看!」小心翼翼,她拆著老客人送改的雙層外套,心想傅媽媽沒胡扯,這件外套根本是亂弄,收一千二的修改費是對的。「對了,上回你說你幫老闆銲了鷹架,然後呢?」
他注意到她提及那位女演員時的微妙表情和口吻,讓人心生奇妙的聯想:像她提及的是性幻想的對象,而非僅是欣賞的藝人。「然後他去把另一個工地,壞了一支腳的水泥攪拌機載來給我修。」
「啊?」之前為「圓緣園」監工時,她見試過多種建築機具。「那個用銲的夠堅固嗎?」
「能撐三天。」可能是她主導過「圓緣園」,所以能跟他聊建築工事;除了在工地之外,他的生活圈中不曾遇過能聊這個話題的異性。「之後老闆拿了一堆料材給我,讓我銲個架子把機臺撐起來。」
「唉,用那臺機器的人得小心,要是翻倒了砸傷人怎麼辨?」用眼角瞄了他,她想起那天在藝廊前的中庭,覺得自己被他唬弄了。
明明是提議幫他拍照,最後卻不知為何竟然是他幫她拍了一張……好吧!她承認他的拍照技術非常好;她不是沒被拍過唯美風格的照片,像好友Swan是專業攝影師,幫她掌過鏡。但滿福不一樣,明明她笑得像神經病,他卻把她拍得很好看,害她很想把那張照片傳給好友們評價。
「是的,我也跟老闆說,那不是長久的辦法,別心存僥倖。」看她一手拉扯布面,一手用古老的刮鬍刀片切斷縫線,他觀察她的手法,心生好奇。「我能幫忙嗎?」
「可以啊!手痠還是無聊要講哦!」把布面挪方向,她教他拉著內裡鋪棉布的一端。「輕輕拉著就好,不然布會破掉。」瞄著他近在咫尺的大手,她彷彿可以感受到他輻射而來的體溫和體味,有點心猿意馬。
他照著做,一步步跟著她挪動布面,注意到她的手速加快許多,半小時後內裡布和外衣分開了。轉動手腕、扭動手指,他看她繼續下一個工序。「只有妳自己做的時候,手會抽筋吧?」
「會啊!」輕笑,她逐步抽掉鋪棉內裡布上切斷的線頭。「所以我不是說你手痠的時候要講;手痠之後就會抽筋了。」
自從追蹤了彼此的社群網頁,她每天都會去滑他的頁面,一天一回的慢慢在他上傳的資訊上按「讚」,並簡短留言。他的網頁裡沒多少東西,大概只簡介了在哪個日期走過了哪個國家,以及寥寥無幾的地方風景照。最新的二張照片,一是文化中心的入口,一是健行步道的起點。重點是:完全沒他的臉。她好想要有一張他的全身照,不,就算只有臉也沒關係,她想留住他在她生命裡存在的這一刻。
見她仔細的抽線頭,幾分鐘後,他撈來外衣也幫忙抽線。「妳是念服裝設計的嗎?」
「不是;念服設又不能當公務員,我不會念那個!」乾笑,她邊抽線頭邊自嘲。「我那個年代,沒考上大學的人都是『撿角』的,念職校的都生活在社會底層。就算我媽一輩子幫人修改衣服把我養大,她也看不起這份職業,只期盼我能出人頭地,絕對別做跟她一樣的工作。
連我自己也看不起這份技藝;三十歲之前,我沒跟我媽學過任何縫紉技巧,我媽也不曾想過要教我,我只在旁邊看。
那之後有一段換工作的空檔,我硬是跟她學基礎,大概學了三天。
我媽很自卑,又是老時代的人。這個不是醫生也不是法官又上不了檯面的洋裁手藝,她沒教多少就不願再教,嘮叨我明明有空幹嘛學這個?一直催促我去報名補習班考公職人員,說公務員的收入穩定、福利好,又有退休金,至少不會被政府欠薪詐騙,不然就是去嫁人。
結果在照顧我媽的時候才發現,我沒一技之長。總之,我的前半輩子都白活了,蠢得要命!
你呢?你從學生時代就是學建築的嗎?」
「沒,我高中畢業就從軍了,二十四歲之前是職業軍人。之後退伍了,去美國工作。」聽她說著反話,懂得這言下之意是自我苛責,他半真不假的簡述自己的過往。「跟妳一樣,我沒一技之長,所以硬是把小時候跟著祖父去工地打工時學的技術拿出來用,討口飯吃;妳會看不起我是打零工的嗎?。」
曾猜測過他是警消,現在一聽果然跟她推測的差不多:他曾經是軍人。噗嗤一聲笑著搖頭,她高仰起頭用下巴遙指樓上對他示意。「你的日薪是三千塊,我佩服都來不及了,怎麼會看不起?我絕對不會給你看我的公司帳;從接手我媽這間店開始,我每個月的數字都是負的,從沒盈餘過。我是月光族,還為了搞投資欠了一屁股,靠的是樓上套房租金還債過活。」
* * *
這個颱風雖沒造成重大災情,但外圍環流仍為全臺帶來數天的豪大雨。
連日的雨勢造成工地積水未乾,是以滿福持續放假,待在臻緣店裡的時間增多了。
今天晚上是她的洋裁授課時段,他提早來一起晚餐。
「哪天妳願意出借廚房,我會煮一桌請妳。」晚餐後,他邊洗碗邊對她提出意願;這不是他第一次提及此事,但還沒能打動她。
「不要催我,我還在考慮;」吐了舌尖,她雖沒意思出借廚房;少說也要等他住滿三個月,但口頭已經鬆動。「要是你很會煮,我會覺得自己很沒用。」
「欸,以英國的物價,不自己煮的話會先破產,然後餓死。」歪了一下頭,他瞟了她一眼,意圖運用一點他倆之間的吸引力動搖她。「我的確很會煮,但那是生活技能,不是才藝或才華。」
「嗯哼!那等你吃過我的燉牛肉再說。」見狀,她雙頰微熱。靠在流理檯邊陪他洗碗,妄想著他在對她放電;當然,是妄想。「那天去健行,好玩吧!下回要去哪?」從他正式入住後沒幾天,她便讓他洗碗了;除了她本來就不愛處理家務外,更要命的是抵抗不了他的軟磨硬泡。
「是挺不錯的,主要是地點離這裡近,當天能來回,不必另外請假就能去,很理想。尤其是團員願意讓我共乘前往集合地點,很友善。」把沖乾淨的碗盤放上瀝水架,他轉述社團的計劃。「下次我還是會去一天行程的健行,打算去個三、五回之後,再參加二天一夜的露營活動。」
點頭,聽他的戶外休閒活動進行順利,她為他高興。「太好了,好旅伴可遇不可求,好同伴也要電波合拍一同出遊才能盡興。」大自然是療癒身心的最佳良藥,持續且穩定的參與相關活動,一定能一點一滴的修復他的心靈創傷。
二人邊聊邊洗,很快的碗洗完了。
她見還有點時間,認為彼此已經做了一個月的朋友,現在應該是能談及接下來議題的時機,便站直了把瀝水架上的碗盤放入烘碗機。
「我明天要去醫院拿藥,所以上午不開店。」轉身仰望他,她雙手在腹前交握,正色。「滿福,我能問你私人的問題嗎?」
聽她正式到稱呼他的名字,對上她嚴肅中帶著關懷的神情,大概能猜出她要問的是非常「私人」的事情。視線游移了,他曉得她要拿的是什麼藥,但她若不主動說明,他便裝傻不回問。自然的掠過她的隱私,他示意和她坐到餐椅上。「妳問問看,我不一定能答。」
伸手去覆在他的左前臂袖面上,她嚴謹的啟口,觀察他的反應。「我以非常客觀的朋友立場關心你,但不想造成你的壓力。」
見他遲疑了幾秒後,神情平和的點頭了,她給他一點時間做心理準備後提問。「你為了『你的她』,做過心理咨詢嗎?」
聞言一僵,他斂眼,心口猛地揪痛,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他不能拒絕談及此事;若此時不順勢談論,他是沒勇氣主動向她提及的。半晌後,他直視她困難的開口,彷彿挖開心頭從不曾真正結痂的膿瘡。「做過。」
「需要接受療程嗎?」他明顯悲傷的眸光,和為了維持自尊而強撐的苦笑,都教她心痛又心疼。
抿唇,他深吸了幾口氣,不願讓她小看,但也明白逞強沒用;強辯只會像少不更事的毛頭小伙子。「按照醫囑吃滿一年的安眠藥,現在邁向第二年,其他的沒。」身為男人,他可以習武和健身顯示自己的勇敢與健壯,但那只是假裝;他的精神並不安定,他的心理不夠強悍,他像失去錨的船,隨時會被生活的浪濤吞沒。
「那下一期的藥還夠嗎?」前傾上身瞅著他,她試圖給他無形的支持力量。「你入境滿一個月了。」
「颱風前請假去醫院掛號初診,藥拿了。」她眼中的關懷,不含一絲鄙夷,也沒自以為是的批判,沒抵觸他的自尊心和自卑感,教他禁不住鬆口坦承了自己的軟弱與不足。「我正在考慮與醫方討論停藥的程序。」
「你能自我管理就好,我沒別的問題了。」回以同理的注視,她平靜的維持在不越線的立場。「人都會有狀況不好的時候,當你累到只想在自己的空間沉靜,不想應付任何人時,也行,不用顧慮我的臉色配合我,勉強自己;你可以視我為能夠陪伴的朋友,但別視我為你的監督者。」
對上她筆直且包容的視線,他愣怔了,吶吶不能言。
長久以來,他給了Conrad所有的愛慕,給到自己什麼都不剩,連活下去的力氣都沒了。但此時,她的言語和凝視都像一股強力的暖泉穿透了他的體膚,注入他乾涸的心湖;明明她是如此嬌小的女性,卻教他感到巨大的能量,撼動他緊閉的心門。
霎時,他耳鳴了,思緒一團混亂,熱血沸騰,像是復活了:他想做很多事,而且全部都要跟她做。他再也不能壓抑內心的慾求,衝動的出手覆在她的右掌背上,前傾了上身一瞬也不瞬的瞅著她水潤的眸。聞到她淡雅的香水味,他想要她只有他,想要得到能再次活下去的力量。
他突如其來的動作教他倆靠近了,近到彷彿可以感受到彼此散發的體溫,氤氳了他魅惑的古龍水味。
她覺得渾身發燙又發暈,動彈不得。那雙原本糾結黯淡的雙眸不知為何精亮了,彷彿是她的關切點燃了他,教她霎時心跳亂拍。在他深邃目光的注視下,她覺得自己變得好渺小,小到好像可以被他捧在手心上。
她感到害怕,怕他若不再有下一個動作,她會誤解他在對她求愛,會不顧一切撲上去吻他。
下一秒,他動了。他將她的右手挪到自己的左掌心上,雙手包握住她的小手,歪了一下頭的回視她,揚起嘴角請求;這不是勉強的,他有把握自己怎麼笑最吸引人。「請考慮燉牛肉給我吃,我等不及了。」
聞言一愣,她感覺由他出現至今圍在周身如霧一般存在的不明物,以及隱約的疏離感消散了。彷彿原本的他一直飄忽在半空中,此刻終於降落在她的面前,顯露出隱藏其後的真實模樣,不再遙不可及,燃著生命力。
但這不是告白,更不是求偶,而是一種對她敞開了心扉,不再抱持防備的情誼。
即便如此,她仍被他俊朗的笑意揪住了心,覺得自己踩破了薄冰,落入了以他為名的萬丈深淵,而且是心甘情願的陷入,永不後悔。
「揀日不如撞日,明天晚上吧!」輕笑出聲,她用另一手拍拍他的右掌背,瞅著他眨眨眼,暗自慶幸自己沒衝動的調戲他,不然誤會就大了。畢竟友情也是一種愛,他求的是這一種,不是她妄想的那一種。「你聽過沒?來臺灣一定要去唱KTV,唱KTV一定要吃午肉麵:但我們不用出門,我請你吃道地的KTV牛肉麵!」
* * *
[待續]
===二三事分隔線===
本回的前半段是滿滿的自我黜臭,後半段是:就說他倆進度很慢吧!都第六章了,還沒開始談戀愛~X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