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的神界

六月初的第一個假期，因為之前颱風造成的雨量影響了山區的路況，是以滿福的社團活動暫停一次。

臻緣所屬的教會則辦了活動，組了一車賞花團要去休閒農場走走；現在正是繡球花的盛開期，她趕緊把握機會邀他一同前往。

半山腰上的休閒農場占地廣大，沿著山坡有規劃的種植各色繡球花，搭配可以美拍的裝置藝術造景，教賞花的遊客流連忘返。

跟據農場分發的觀光地圖，附近山坡的至高點有一座觀景臺，他倆與其他教友欣賞幾處花藝景緻後，打了招呼便脫隊了，沿著山坡往高處去。

在蜿蜒的小徑，她看著他一身黑灰色系的背影，跟在他的後面拾級而上。

自從那夜回應了他「求取友愛」的行動後，他明顯的開朗多了，不過有些小細節她還是留意了。

是的，在畫廊前的「拍照事件」，她確實被他唬弄了。

那是第一次。第一點二次是他去剪頭髮，那天晚上老闆娘打電話給她，表示老闆很滿意剪出來的成果，想幫滿福拍張照，放在店家的社群網頁上，但當場被以「剪髮三日呆，改天吧！」為由婉拒了。

第二次是影城布置了電影立牌，他幫她和立牌拍了照後，不等她回禮為他拍照，就急著拉她進場觀影。

第三次是那天晚上的聚餐，房客們邀他合照，卻被他用各式各樣的理由閃避，例如：我的手機忘記充電，快沒電了。我的技術還行，我先幫妳們拍吧！抱歉，我去廁所清一下，門牙卡菜渣了。妳的歌到了，同伴在叫妳。

最後，當其中一個美眉不死心把他拉過來，要求他和她拍一張「料理絕配」照時，他竟然開了玩笑。

「我不上相，會變成靈異照片。」

真扯了！他連護照上的大頭照都帥得要命，還不上相咧！暗自黜臭，她見他嘴角是笑著的，但笑意不達眼底。那微秒的神情，教她心頭一凜。思及從他出現至今，他的服飾只有黑灰白，沒其他顏色，她忽然聯想到這可能不是男性時尚穿搭的因素，該不會是某種……服喪行為？趕緊上前搧手，她打發了房客美眉離開。

當天晚上，她發訊息到房客的私密群組。

「嘿！拘禮的英國人快要招架不住妳們的熱情了；看在我的面子上，以後別再逼他拍照了，please～（愛心掃射）」

她也不會意圖再為他拍照；有畫廊那張照片，她自己記得是他為她掌鏡，與她留住了那個片刻，便足夠了。

 

他幫忙揹她的手作提袋，步伐不快，頻頻回頭，彷彿要確認她安全跟上，沒滾下去。到了觀景臺，他倆在公共椅坐下，眺望眼前絕美的風景。

「幫妳拍張照？」示意，他將提袋交給她，讓她放到身側。

「不用了，在入口拍一張表示今天出遊的地點，和花拍一張表示目的，最後和出遊的同伴拍一張合照就好了；我其實沒那麼愛拍。」迎著涼風，她含笑著左右搖晃身體，享受山野的新鮮空氣。思索了幾秒，她拿出短皮夾打開，抽出夾層裡的護貝照片，露出只有自己身影的一半，轉個方向讓他看。「這是我和我媽在『圓緣園』動土時拍的照片，我到現在還是沒法子把另一半抽出來看看我媽的臉，我會受不了；我媽走後，我就不愛拍照了，因為照片裡不會再有我媽了。」

他看著她轉頭望向遠方的側臉帶著苦笑，不懂為何她會提到這，也許是一時情緒來了，想與人分享，非常教人憐惜。她是感性的女人，社會的潛規範對女性寬容，不論是什麼年紀，要哭要笑都行。而他是被潛規範限制的男性，所有關於相對軟弱的言行情緒都必須隱藏，尤其是「男人有淚不輕彈」。

聽她談及母親，他也想與人談談Conrad。談談對方雖比他矮一個頭，男子氣概卻一點也沒少，是可敬的紳士，是可愛的書呆子，是純真善良正直負責又勇敢的男子漢。但他不知道何時可以談這個，不確定能不能和她談這個。

一時揪心，他一手展臂讓她靠在他的肩頭，一手覆在她還握著皮夾的手。

霎時，他感到一陣耳鳴，腦海中浮現一堆亂七八糟關於各種品牌的漱口水、體香劑，和保險套的畫面，他不動聲色的眨眨眼，心道：伊芙淑女，別破壞氣氛，走開。

他突如其來的動作教她芳心一顫，腦子發暈、渾身熱燙，同時趨走了一秒前閃現的失親沮喪。

她依偎著他，讓時間靜靜的流逝，接下來的時間彼此都沒再說話。

對他而言，這是朋友之間打氣的擁抱吧？她不敢奢望，只能妄想，希望這比那還多。聞到他的男人味，沉浸在他溫暖的體溫與懷抱，她心田上綻放的花朵更加盛開。

＊　　　＊　　　＊

那天在休閒農場，臻緣買了幾盆花，將工作室門口沿著牆角擺設的盆栽再多添些色彩。

從這星期開始，滿福下班回來梳洗後，會出門參加社團辦的溯溪技巧訓練課程；通常是在星期二和星期四，半夜才會回到住處。

這一天，白天下雨，他不必上班，她第三次邀他去看電影。

今天的這部科幻片，她欣賞的男主角沒像他在一人飾二角的成名代表作那樣二個角色都死掉，真是可喜可賀。

將觀影獲贈的電影海報帶進房間，她忍不住放聲高唱這位男演員在他的代表作中演唱的歌曲。

「……Raise a glass to freedom. Something they can never take away. No matter what they tell you. Raise a glass to the four of us……They’ll tell the story of tonight. Raise a glass to freedom……」

聽她的臥房傳出歌聲，滿福莞爾。

舉杯敬自由，那是對岸拿不走的事實；在她第一次放這首歌與他一起聽時，特別強調她是這樣翻譯歌詞的。

那部音樂劇的概念專輯是她的洗腦歌，她一個人在店裡會時不時的循環播放，他也陪她在串流平臺上看過全劇的官方錄影版本。

雖然他住在西岸，但他記得它在百老匯首演的那年，造成了一陣文化現象，是一部精彩並足以成為經典的歷史類音樂劇。

將晚餐特別加點的速食炸雞塊放進烤箱加熱，他等著她掛好海報出來；自從那天的「臺英料理PK賽」後，只要他事先說，就能使用她的廚房。

把電影院贈送的沒吃完的點心飲料布置在餐桌時，他見她出來了，示意她先入座。

「所以妳相信有外星人，不管是不是類人形、機械體，或是其他形態？」邊與她聊觀影感想，他邊將加熱完成的雞塊裝盤端上桌。

「相信啊！我就是相信有外星人，所以才不受洗。」揚聲講著檯面上的藉口，她笑著抬起雙手比劃雙引號的姿勢。「我是ST的腦粉。」

「因此妳能出入教會，但不相信上帝在妳的信仰中是至高的造物主？」把叉子遞給她，他將蕃茄醬包撕開倒醬料。

「我可以用一個觀點反問你：你知道中部是黑道大本營嗎？最大尾的那坨經營的宮廟，是我們臺灣人的信仰中心，每年『迎媽祖』的活動幾乎成為國際盛事。」叉了雞塊沾醬後入口，她不以為然的輕輕搖晃自己的蔓越莓綜合果汁瓶。「流氓都可以挾持娘娘了，為什麼我不能出入教會，但不相信上帝是造物主？」

「所以妳是雙重標準。」喝著自己的石榴綜合果汁，他挑眉，對她的誠實覺得有趣。

「標準為什麼不能雙重？凡事非黑即白嗎？」瞅著他反問，她故意藉題發揮，隱諱的表明自己的立場。「像有人是異性戀者，有人是同性戀者，但是雙性戀者也有啊！現在這個時代性向和性別的分類更細了，像是無性戀者，甚至流動、已術跨，之類的，你聽過嗎？」

「妳的思想很開明。」掠過腦海中浮現的Conrad的身影，他自然的回視她，有點訝異她對相關知識與時代觀念的接受度之廣。

「幸好你不是說我的行為很開放。」自嘲，她故意扮鬼臉。「我是只敢打嘴砲的那種人。」

聞言，他心生衝動，思量著也許哪天能和她談談Conrad，她應該不介意。

[待續]

===二三事分隔線===

本回還是寫得很樂的自我滿滿黜臭~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