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六月初的早晨,用完早餐後,臻緣和滿福邊洗碗邊閒聊。
以肩頭輕輕去頂他的上臂,她提及放在心中超過一個月的想法。「可以送你生日禮物嗎?」之前不提是因為他還沒待滿一個月,覺得他會跟她客氣。現在彼此由房屋租賃關係升級為異性好友了,她得把握時機提出此事。
「妳先說要送什麼?」低頭瞄了她一眼,他肯定她在看他的護照時記住資料了。「我的生日在年底。」
「我不確定你會不會跟我續租房間,所以提早問……」既然不追究她何時注意了他的資料,她也不解釋。「我要送你一套我做的西裝。」
「我以為妳只做女裝。」態度自然的裝傻,他曉得她每個月挑一或二天下高雄學習裁製男性西裝。
「我在學;我跟高雄的西裝師傅學好幾年了,很想做一整套男性西裝,但我沒對象送。」見他不語的回視,像是考量,她進一步遊說。「我提過送師傅,但他老人家什麼沒就西裝多,所以不收。成品我不想用賣的,那是心血。還有不能送異性友人,會害他們引爆家庭革命。我也不想把它掛在展示櫃,只會被曬壞。所以,你願意收下嗎?」
「妳的生日是什麼時候?」繼續裝傻,他當然曉得她的生日是何時。
聽他天外飛來一筆,她隨即答了在十一月初。
「妳要讓我回禮,我才收。」才答罷,他聽她語帶興奮的催促與他約晚上的時間討論款式和買布的事宜,不禁莞爾;這回可不能像送她口金包那樣,他得好好考慮該送她什麼才好?
* * *
過了端午,臺灣地區正式進入夏季,氣溫將逐漸上升,走入酷暑。
臻緣與滿福,過著平靜的生活。
一同搭伙,各自工作,時間能配合會一起外出採買或出遊,不能配合便各過各的。只要時間許可,他倆盡可能每晚聊天,一步步走入彼此的心。
生命中多了日常伙伴,對他倆都是安定心神的一大助益。
他的存在,為她增添了生活樂趣。為他歡喜,付出關懷,給予暗自定義為傾心的友愛,大幅消減了她因失親而生的孤獨與悲傷。
她的陪伴,讓他分心,逐漸接受心上人已經不存在的現實,緩緩的爬出失去伊人,不甘又懊悔的心靈深坑。除此之外,她明顯的情意也給了他力量,填補心靈的空虛與寂寞,讓他有餘力在生活與工作之餘沉澱心緒。
穩定的營養三餐,穩定且不傷神的工作,穩定的作息,穩定的人際情感交流,穩定的休閒活動,穩定的接受醫療行為,對他倆的精神層面來說都是正面的。
不是正向,是正面。
不是固定,是穩定。
他倆有相似的處境,不求固定;固定太嚴苛,只求穩定,因為穩定可以加一點彈性,讓他倆在不知何時被突來乍到的悲傷攻擊時,精神面能夠承接,而不是立刻被擊垮。
明白維持穩定生活是必要的,他倆有共同的默契。
沒大起大落的突發事件,不必為謀生疲於奔命,讓他倆有足夠的時間和空間修補各自的心靈創傷。
他的身影給她期待,她的笑意給他溫暖,他倆因為彼此的存在而點燃心火,對未來的人生有所希冀,不再萬般絕望。
他去參加第二次露營回來的那夜,他在她的屋裡待到快十點。
「……星空好美,當下我想,妳不在,太可惜了。」就算不瞄手機,他也曉得自己快接近她的門禁時間,但他選擇無視。
事實上在浩瀚的銀河下,他最先想起的是Conrad;無數次,當他保護對方進行田野調查,總在露宿星空下守夜時,看著Conrad和Griselda在營火旁交頸而眠,心酸又嫉妒,卻不能恨或怨,只能克制和壓抑。「我立刻問團長,我下次能不能帶妳一起去露營?他說可以,所以我一直想著要回來當面徵詢妳的意願。」
「說到漂亮的星空,我在紐西蘭第一次看到南十字星時,感動的差點哭出來。」與他對坐在老位置,她聽他滔滔不絕分享露營心得,覺得他有點異常亢奮。雖然快踩到她的十點門禁,但她不介意,選擇忽視。「北半球的星空很華麗,滿天塞車,南半球的星星相對之下稀疏,卻清新空靈。」
來她家做客的友人,總戲稱晚上十點是她的「魔幻時刻」,超過十點她會變身;雖然她完全不懂這個哏是什麼意思,但她的社交能量確實只到十點,超過了她就會「沒電」。
道罷,她見他嘆息,目光遠颺了;他此刻的幽微表情不常出現,但隨便猜也能猜出他在思念逝去的心上人,也很容易推測出他想講的都不是剛才那些,他真正想說的還在醞釀。
沒關係,她可以等;今天下午做完志工回來後,她小小補眠了,所以現在精神算好。而且她明早只要去上健康生活早課和開店,沒別的事了,是以待會兒的作息微調也無不可。
見她起身將裝零食的空碟子拿去水槽,他看著她的背影深吸一口氣,打開手機的一張截圖檔;這是他唯一一張能放在手機的Conrad的圖片,忐忑的研判若談及逝去的伊人,會是正確的決定嗎?
他確實感受到她的情意,享受其中,但不做任何言語的告白。因為若告白後才被她知道他愛過男人,把她嚇跑,他豈不得再次承認自己是感情路上的失敗者?是以他給自己留退路,至少在出櫃前都不能告白。
這便是他那夜握住她的手示好後,依舊不明確告白的原因;他承認自己很卑鄙。
在她回過身時,他鼓起勇氣以壯士斷腕的決心將手機遞給她。「My love, his name is Conrad.」
他的心上人,是「他」,不是「她」;原來他拉拉雜雜扯了幾個鐘頭,真正要講的是這個!
霎時,她感覺心口被無形的利刃捅了一刀,連心田的花朵也被攔腰削斷一大半,很痛,但不能哭。接過他的手機,她看著圖片裡穿著大白掛的男人,像在工作場所被隨意拍到的,戴著眼鏡,遮住了大半張臉。
下一秒,她感謝老天,慶幸自己的判斷沒錯:他求的是「友情」,不是「愛情」,不然會錯意就糗大了!
緩過了心靈的衝擊,她強迫自己表情自然,清了嗓,別掉淚。「他看起來很有書卷氣;」放下手機坐到他身邊,她將他的右手包覆在自己的雙手中,眼眶發熱的瞅著他。「我為你感到遺憾。」
明明是這麼柔軟的言語,卻像無形的利爪霎時撕破了他胸口不可碰觸的薄痂,教他心頭的膿血像火山爆發。
彷彿腳下的薄冰碎掉了,他猛然跌入萬丈深淵。不知為何眼前的她模糊了,喉頭像被不知名的火球鯁住,又燙又疼,渾身發抖又耳鳴。腦子一片混亂,他不知為何自己沙啞的說不出話來。
乍見他一秒落淚,她被他的反應嚇到了。無法判斷自己是哪句話扯斷了他緊繃的心弦,只知越是堅強的人在情緒失控時越會做出傻事。一時腦袋發燙、心跳落拍,她衝動的抽手改將他摟入胸懷,同時心喊:阿勉!如果你真的存在,幫我!給我力量!讓我拉住他,他要掉下去了!
聽滿福脫口無意義的虛詞掙扎,她更用力的抱住他,不讓他逃走。「這就是『失落』,很難受的,它發生了,沒辦法改變,我們都逃不掉……」他的眼淚沾溼她的前襟,哭得像個無依的孩子,教她心痛的無以附加。
「對不起……對不……」覺得自己沒用又沒出息,但他不想再掙扎了,他想停下來,想要休息,想要找個地方躲起來,想要大吼大叫,想要耍脾氣,想要好多好多的想要,但是不行,他是個大男人,他不是孩子了……
「沒關係,沒別人看見……」禁不住也啞了聲,她埋首在他的頭側,愛憐的輕撫他的後頸。「這裡只有我……」
自從找到殺死Conrad的行凶者,卻無法與對方同歸於盡,只能逃走時,他就覺得自己落入了人生的冰窟,不管走到哪裡都那麼冰冷絕望。而她的懷抱太溫柔、太溫暖,像是生命的冓火,教他無法抵抗。「……對不起……我受不了了……受不了……」求生的本能教他回擁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的樹藤,澈底的崩潰。
煞不住心疼,她飲泣的輕吻他的髮頂,心酸的安撫。「沒關係,你沒對不起我。我說過,人都會有狀況不好的時候,也都會有累得不想再忍的時候……」
* * *
當臻緣撫著滿福的後頸,他埋首她的頸窩時,英夫和伊芙沉入了彼此的思緒之海,又得到了隱密交流意識的機會,比之以往的時間更久。
「吾友,我沒遇過滿福如此情緒失控、幼兒化的情況;人類都這麼情緒化?」
「此刻妳該能體會我住在一個非常情緒化的人類體內,是多麼的不適了。」
「辛苦你了,我為你的居住品質不佳深感遺憾。」
「吾友,博士死亡時,滿福沒表現出類似此刻的情緒反應?」
「他是哭泣過,但不是現在這樣的方式;這教我不解。」
「人類的心靈層面像壓力鍋,當精神壓力到達臨界點時會爆發;妳不解,可見他在與妳共存的時間中,沒打開過他的情緒洩壓閥。」
「請解釋。」
「臻緣的洩壓閥會定期開啟,洩壓後她的精神狀態會平靜一段時間,等待下次的情緒壓力累積到頂點時再行洩壓。依照現況,他洩壓後的身心靈會平靜一陣子,關乎內分泌的穩定;這對他是好現象,有助於維持妳的居住品質,也對我們的計劃有益。」
「瞭解;與上回相同,我現在將能量傳送給你,你接收的情況如何?」
「順利;雖然此刻二人的身心狀況都不佳,但不影響妳的能量傳送。」
「你是否曾經推斷,若我促使他對她使用某些例如透過黏膜或體液的接觸方式,讓我有更多時間傳送能量給你,是否能加速我們的計劃進度?」
「不,暫時別運用那種方法。我之前表明過,她的身體非常孱弱,我不能冒險使用激進的手段接收妳的能量,因為她的身心可能無法承受;人類都很脆弱,尤其她的標準值更是偏低。是以她的身心狀態必須維持平衡,不然會相互拖垮,那對我們的計劃有害無益。」
「好的;以你的推算,這個計劃的施行至少得花八年時間。這段期間我會盡全力停住他的腳步,讓他留在她的身邊,以利我們的行動。」
「甚好。按照我們上次擬定的方針,妳設法督促他吃好、睡飽,精神穩定,身心都保持在最佳狀態,如此妳才有多餘的能量傳送給我。吾友,這是一場長遠的戰役;如同吾族逃出實驗室的情境,我們循序漸進,踏上星辰的軌跡。」
「同意,吾友,遵循宇宙的定律。」
* * *
[待續]
===二三事分隔線===
滿福終於對臻緣出櫃了;到底何時告白?X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