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颱風要來了,臻緣的洋裁授課調時間了,滿福也放假。
因為還沒起風,晚餐後,她決定去應付來自烤肉那晚長輩的邀約。
這麼晚了才出門,他不放心,硬是要跟。
「去鄰居家走走,不會有事的;」聽他強調「天黑了單身女性走在路上不安全」,教她啼笑皆非。「去聽那位老人家『練肖話』很無聊,你會受不了。」她撂了一句形容人講話不中聽,「瘋言瘋語」的俚俗方言。
「妳不是說臺灣治安很好是唬外國人的,讓我陪妳走過去有什麼關係?」黜臭她,反正他也沒事。「無聊我就去旁邊的公園運動等妳,再陪妳回來。」
拗不過他,她只好帶他去。
到了婦人長輩位在二樓的公寓住所,相互打了招呼後,他倆被請進門。
客廳有點凌亂,到處是一箱箱沒開封的營養食品堆疊著,還有不知是穿過還是沒穿過的衣服披掛在椅背上,以及開過跟沒開過的零食到處放,不知能坐哪?他要自己面無表情,別為了眼前不甚衛生的空間皺眉。
單人沙發坐了一名跟他年紀相仿的女性,穿得很……說好聽是「隨興」,講難聽是「清涼」。赤著腳,她把雙腿擱在客廳的茶几上,明顯的在玩手遊。見客人進來,也沒把腳放到地面的意思。
把沙發上的衣物撈起來扔到一旁已堆滿雜物的按摩椅上,老婦人去推女兒的肩。「把腳放下,整理一下桌子。」
老婦的女兒翻了白眼,放下雙腳,但沒做其他動作,自顧自的繼續玩遊戲。
一會兒後,臻緣接過老婦從廚房拿出來的一托盤吃食,等對方用抹布把桌子擦乾淨了,將托盤放上桌面。
坐在三人沙發的中間,臻緣自然的將二瓶白葡萄果汁擺到坐在她身旁的滿福面前的桌邊,接著幫他倒水,也給了自己一杯。把這一期的教會週報遞出去,她開了話題。「費老師人呢?還好嗎?」
坐在沙發右邊的老婦接過週報隨便往桌面一拋,好像就是要等她談及這個,迫不及待的碎念。
「讓他吃藥睡了;好什麼?現在連去上廁所都要人扶,又不配合包尿布,重死了!」
臻緣小口啜了開水後,伸手覆在對方的掌背上,柔和的接口。「辛苦了。」
這一聲「辛苦」,讓老婦聲一啞,幾乎當場眼眶泛溼。「只有妳瞭解我!其他人只會教我認命,看開點。哼!人又不是他們在顧;我們都是老師退休的耶!這個死政府卻一點都不照應我們這些功在教育的退休教員:我這次要申請看護又被打回票了!」
臻緣聽著,點頭。
他看出老婦不在乎聽的人是否有意見,只是自顧自的一直抱怨。
「明明都是做老師的,我不會失智,他怎麼就會?麻煩死了!而且這次去檢查,醫生還是說他是輕度失智,按照政府規定他不夠資格申請有特別補助的看護。妳說說這算什麼?死政府明明就是不管人民的死活!定什麼爛法規,連醫生都不知變通,死腦筋!他們懂什麼?書都念到背後去了嗎?」
臻緣就聽著、陪著,他猜測她的腦袋是不是放空了,不然這些垃圾話,她怎麼聽得下去?
「現在他一發作就想往外跑,我和娟娟二人都拉不住!看他那副聽不懂人話的死德性,我就一肚子氣!」
「哇!那您要小心哦!施力不當可能會扭到手,還可能會和費老師一起跌倒,那就不妙了!」適時接話,臻緣已經習慣用什麼方法應付這位只長年紀沒長腦袋的長輩。同時,她腦海中的摯友顯示了包括Grimhilde王后、Gaston侯爵,和Clayton獵人等族繁不及備載的反派,一個個從山崖上掉下去的連續畫面。
一直沒加入話題的老婦的女兒,啐了一聲,明顯又故意的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
「妳才知哦!偏偏娟娟的力氣也很小,明明在家裡,卻沒法子幫我忙……」
「誰要幫妳?就叫妳花錢去請一般的看護,妳又嫌貴說不要!」高聲開嗆,老婦的女兒好像終於找到加入話題的時機了。「台姊,這時我就羨慕妳了。我不像妳那麼幸運,妳媽是臥床型的,我爸是那種會亂跑的麻煩鬼,拖又拖不動,講又講不聽!我才不要把時間浪費在他身上!」
他聞言愣了一下,瞥了一眼臻緣的臉色,見她的表情平靜,他將到口的不能苟同和憤怒不平硬是吞回去,看她接下去做何反應。
但還沒等她回應,老婦又開砲了。
「所以我才說那個死女人懂什麼治理國家?沒聽過『牝雞司晨』嗎?平時不多發點老人年金給我貼補家用就算了,現在還任憑那些看護坐地起價,也不下令管管,分明就是要花乾我的退休金!她跟我家的馬先生根本不能比,馬先生又帥又好,真希望這屆的總統他能再出來選,我一定會投給他,他會帶我們發大財!偏偏我還不能指望娟娟,好不容易幫她問進去安親班,她卻不能忍一忍……」
「忍什麼?我就說我不要當老師了!妳卻硬要我去安親班!就為了那點小錢得對那些沒念過書的家長鞠躬哈腰;我是碩士畢業的耶!妳怎麼能不顧及我的自尊?」
臻緣沒等費小姐講完,就打斷了對方的話尾。「啊?所以娟娟,今天妳會在家,不是因為安親班讓妳輪休放假?」
「放假?放什麼假!她不做了!現在在家當無業遊民!」
「咦?不是前一陣子才聽您在教會說,娟娟在安親班做得很好……」瞪大眼,臻緣故意裝傻;哪是前一陣子,臭丫頭被踢出安親班是幾百年前的事了。
「還不是因為現在的猴死孩子難教死了,碰不得也罵不得!她做一個月完就不做了!」
「其實,費媽媽,那樣也不錯啊!您就當娟娟現在是在放假,可以有時間多陪陪您,還能……」軟聲安撫老婦,臻緣故意胡扯。
她話還沒說完,被對面的費小姐「嘖!」了一聲打斷。「台姊,妳還聽不出來我媽是要逼我在『外出工作』和當我爸的『全職看護』之間,二選一嗎?」她又冷笑。「媽,妳該問妳和爸,為什麼我們不能像台姊這樣可以靠收租輕鬆過日子?又為什麼我們家沒家財萬貫可以讓妳請三個看護來輪三班照顧爸?問你們自己啊!不然是要問我嗎?」
聞言,他不能忍了,把一口也沒喝的馬克杯「鏘!」的一聲,重重的放在玻璃桌几上,同時腦海浮現了自己打定向飛靶的GIF動圖。
這個聲響教老婦好像這時才發現他的存在似的,注意到自己在客人面前說了太多私事,露出一臉尷尬的表情,自說自話的拉著臻緣起身。「欸,娟娟顧她爸顧到累了;我們去樓下說。」
「我瞭,我是過來人,照顧人累死了!」沒反對,臻緣低笑著輕拍對方的前臂,故意像要說悄悄話,又像在說俏皮話。「說到租金哪!不是我在說,我的房客都是天使,我從來沒被拖欠過呢!」
同時她示意的推推他,對他眨眨眼並伸手拿起二瓶飲料,三人魚貫的下樓。
站定在隔壁的搖茶店門旁,臻緣轉頭幫他找藉口。「你不是要去公園做運動?做完不用過來了,我可以自己走回去。」她順手把飲料轉塞到他手上,讓他離開。
他邊走邊回頭,見老婦拉著她嘰哩呱啦說個不停,他猜一時半刻說不完。
一個鐘頭後,他回到這,遠遠的看到老婦還在單方面囉唆,而臻緣只是聽而已;不過,她手上多了一個手提大紙袋。
他故意走上前強勢提來有點重量的紙袋,不給老婦反對的機會。「走了,很晚了,我送妳回去。」
時間確實不早,老婦沒法再留人,只好放人走。
回到工作室讓他進門,她示意他到廚房去。
「對不起剛才讓你聽到一堆亂七八糟的事,你別放在心上。」給自己倒了杯無糖綠,她坐到自己的老位置。
不跟她客氣,他自動倒了開水。「妳剛才是不是放空腦袋了,不然怎麼聽得進去那些垃圾話?時間太多嗎?」
「你也覺得那是垃圾話,對吧!」輕笑,她遙指提回來的大紙袋。「我的時間確實多,另一個原因是我需要幫一些社區裡情況比較糟的獨居老人補給這個月的營養品。」
「這跟獨居老人是什麼關係?」反問,他雙臂環胸後傾上身。
「你要聽?」瞟了他一眼,她無視門禁,想再與他聊幾句;雖然此刻她還不到滿腔怒火,但確實不太爽快。
「妳說啊!」看出她有些情緒,他不介意讓她倒垃圾;至今她仍為了離世多年的母親哭到要昏倒,面對剛才那些有汙辱成份的惡意言語怎麼可能沒情緒?
「費媽媽是惹人厭的老太婆。」翻了白眼,她中文夾雜閩南語,直話直說。「她還沒退休前就在做直銷了,賣過各種產品,不僅從沒賺過『顛倒撂』;她自己的退休金都押在那裡了,現在是用費老師的退休金生活。退休後她『假影』接近上帝,其實是去教會找下線。久了,信徒們都清楚她的『爛性』,不想理她,她就從這個教會轉到那個教會,是教會界的黑名單。後來費老師失智,她便時常去家照單位『亂』,我就從教會和苗苗那裡和她接觸了。
你也看到她家囤的保健食品吧!『講真內』,品質不錯,還有衛生單位的認證許可,尤其是綜合維他命、B群、鈣片,和葉黃素之類的,與其賣不出去變過期垃圾,不如聽她講些『骯髒話』換一袋免錢的營養品送給獨居老人,這我能做;反正是她在賠錢,我放空就好,沒差。」
「這麼說來,妳是在幫她積陰德耶!」揚聲嘆,他換了迎合她的主題。「老太婆是深藍的吧!提那匹什麼『bumbler』的……」
噗嗤一聲,她挑眉。「嘿!你知道那個『bumbler』的故事?」
「我住的地方都能收看『新唐人電視臺』的節目;」歪了一下頭,他揚起嘴角幫她換心情。「我喜歡它報導的臺灣新聞。」
「還真不是唬我!」驚嘆,她笑得東倒西歪。「我一直以為那匹馬的事情是我們臺灣地區的內部笑話,結果竟然不是,原來已經變成國際笑話啦!」
看她笑得花枝亂顫,他也跟著笑出來。
「我這種深綠的在這深藍區生活,要懂得看人臉色,見鬼說鬼話。」停住笑,她口吐惡言,宣洩心中的不爽快。「跟那種腦殘的人吵沒用,他們再活也沒幾年,只是『顧人怨』而已。」
「妳有時講話很毒:『妳會在家,不是因為安親班讓妳輪休放假?』,『我的房客都是天使,我從來沒被拖欠過呢!』。」模仿她的語調,他故意捧頰裝可愛。「妳是裝傻諷刺兼炫耀,對吧?」
「你看出來啦!」冷笑,她不掩飾自己的黑暗面。「我就是嫉妒那個『娟娟大小姐』長這麼大了還有媽媽;而我就算付出一切,也換不回我媽。老太婆是自做自受,現在除了要顧老公,將來還得繼續讓遊手好閒、不事生產的女兒啃老;我就是故意要講那種話,讓她們在你這位客人面前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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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二三事分隔===
之前講過,這個故事最先是從[龍捲風]那首歌開始,然後我立刻寫這了幾段草稿,本回就是第一段草稿,全部黜臭真爽快~X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