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個禮拜日,縣府舉辦一場以環保與公益為主題的大型園遊會。
臻緣所屬的社區關懷據點在園遊會報名了一個攤位,包括她在內的愛心志工要去攤位幫忙販售商品。
這個攤位以販售志工媽媽在關懷據點烘焙的西點麵包為主,消費滿額可以抽居民長者製作的小手工藝品,例如:香皂、大甜圈,或療癒系小盆栽。
忙過兵荒馬亂的開市,轉眼已到下午茶時間。
「你去逛逛吧!」抽出多買的園遊券,臻緣遞出三張和幾百元鈔票給陪她來顧攤的滿福。「二張幫我買一些鹹的和飲料請大姊們吃,一張給你當車馬費,自己去玩。」
「不必多給我,妳不留一張嗎?」推拒,他只願意接過二張券子。
「小緣,和阿福一起去玩啦!」見狀,一旁的唐奶奶高聲建議,輕推小友人。「小柳她們等一下上完廁所就回來了,這裡我顧就好!」她對眼前這位幾次跟著臻緣來關懷據點當志工的年輕人,意有所指的擠眉弄眼。
「廁所人多少,光排隊就等到天荒地老;我要去逛也得等柳姊們回來再說。」明白老人家的暗示,臻緣裝傻;她和滿福只是知己,她怕他被長輩逗得尷尬,顧左右而言他。
見狀,她不自在的樣子教他心頭一緊,深怕自己之於她是一廂情願。對老家人使了個暗示的眼色,他插嘴。「沒關係,我先去買吃的,要逛等柳姊們回來,我再和臻緣去走走。」沒再推辭,他抽走她手上的物事隨即快步走入人群。
參加這種公益路線的市集本來就要消費,讓攤商有收入,進而教主辦單位有利可圖,未來願意繼續舉辦類似的活動,最後將部份營收捐做公益。
他先相中買五送一的涼飲攤位,走到隊伍尾端邊排隊邊考慮飲料買完要買滷味,還是其他特別的?
這時,他瞄到幾位併肩嘻笑而過的女性,舉手出聲招呼。園遊會很熱鬧吵雜,他雖不能肯定她們會不會聽到他的聲音,仍決定先示意。
因為他高大顯眼,那群人中的宜玫注意到他了。對他回禮的招手後跟友人們交待了幾句,她隨即往他快步而至。
「妳好,苗社工,和同事們來出公差嗎?」點頭,他先寒暄。
「你也好,余先生,和台姊來顧攤嗎?」自從五月時這位外籍人士來探過好友的班後,他跟著臻緣來家照中心當過好幾次志工,教她對他的印象很好。「我們今天沒值班,是來玩的,不過還是得禮貌性的去和幾個公家宣導攤位拜訪一下;晚一點我會去台姊的攤位逛逛。」
「是,我陪她來幫忙打雜兼做看板郎。」回以微笑,他往隊伍的前方瞟了一眼。「要不要喝飲料?我多買些請妳們;臻緣常提到妳們很照顧她,工作好辛苦。」
「別客氣,我可以排隊自己買。」失笑又羞怯的婉拒,她仰視他半晌,欲言又止的啟口。「余先生,我可以問一個失禮的問題嗎?可能會造成你的不悅?」
「沒關係,妳說說看。」至少先徵詢了,他不介意她提問。
「嗯……你在追台姊嗎?」瞧他臉色,她知道對年紀比女方相對小很多的男性問這個很沒禮貌,尤其若她誤會了,他可能會覺得她在羞辱他,那她就慘了。但她實在太好奇,從好友那又打探不出所以然,覺得現在不問可能會錯過好時機。
聞言一愣,但她的神情看來沒什麼威脅性,他低笑著乾脆承認。「被妳看出來啦?我表現的這麼明顯嗎?」
怎麼會不明顯?這年頭到底哪個年輕男房客會無聊到跟著房東大姊做志工,她從來沒遇過。「真的嗎?太好了!」撫掌而笑,她為好友感到開心。「台姊是很好的好女人,那麼孝順的女生卻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太讓人心疼了。」
見她柔軟的表情,他順勢引導她多說點。「妳是怎麼認識臻緣的?她沒說得詳細;我想再多瞭解她一些。」
瞧他的回應這麼積極,她覺得他可以信任,考慮了三秒決定推波助瀾。「我是社工,是那年她和台伯母遭遇的那場車禍讓我們認識的;你知道這事嗎?」
「聽她提過,但草草帶過了。」點頭,他以眼神示意她繼續說。
「我記得那年接到指示接觸台伯母這位社區『關懷對象』時,台姊已經在家全職照護了。
之後我陸續得知一些相關細節:車禍之前,她在做……用現在的名詞來說,類似『危老都更』的事業。不知是巧合還是另有隱情,某天她和台伯母被車撞了,肇事者逃逸無蹤;台伯母癱了,而台姊奇蹟似的傷勢不重。
因為沒親人幫助,台姊在伯母住院的半年間,一人把相關的事宜全處理好後,把伯母接回家。
台姊真是堅強,她只請了一位家庭照護員,讓她有休息空檔外出,例如採買生活用品、去銀行還是公家機關什麼的辦事,最主要的是她得去復健和回診。
因為車禍受傷的後遺症,她不能搬重,所以要幫伯母翻動、拍身、按摩,和洗澡,她都和照護員一起做,等於全天候二十四小時和伯母綁在一起,完全沒喘息的私人時間。
社工是會『突襲檢查』的;我們會挑照護員下班後,去看看主要照護者是否妥善照料被照護者。如果被照護者的情況不佳,我們會適時介入。
結果,我們從沒抓到過台姊一次失誤。不論何時去看伯母,她都是乾爽、清潔、沒異味,甚至香香的,像只是在睡覺。
有時還會剛好在門口,聽到台姊在說故事還是唱歌給伯母聽。你應該聽過台姊唱歌吧!她很能唱,聽說是遺傳伯母的;伯母年輕時曾被星探看中,差點要去日本當歌星,但因為放不下台姊,所以放棄了……」
剛好這時排隊的人龍輪到他們了,二人暫停話題,買好飲料,然後一起往販賣小吃的攤位,看有什麼特別值得參考,最後決定買肉類餡餅。
在等待現煎的餡餅料理好前,他催促她繼續往下說,她便進一步的道。
「居家臥床的患者被照護的很糟糕的例子,我們看多了:不翻動臥床者造成的褥瘡,不當處理尿袋和尿管引發的尿道感染,不灌食、不抽痰教患者自生自滅,還有的主要照護者根本不住在本地,把被照護者丟給外籍看護處理,甚至也有照護者不堪照護工作勞心勞神,拉著被照護者一起自殺的,大有人在。
而台姊,真的是照護者中的優等生。
她牆上的白板和桌上的筆記本,真教人看了感動。
幾點灌食水、尿倒了幾c.c.、按表操課的換尿布、翻動、拍身、按摩、洗澡,甚至標明了要剪趾甲和理髮,鉅細靡遺的記錄。連醫方派出的居家巡迴監控醫護人員都稱讚,台姊真是優秀的照護者,教人放心。
就這樣過了七年,我們注意到不管哪天伯母走了,台姊都會變成下一個社區的重點關懷對象:因為她在為母親燃燒自己的生命。
果然,伯母最終還是走了。
台姊崩潰了:她不吃不睡的慢性自殺,瘦到沒剩四十五公斤。
我不知你有沒有聽過『伍子胥過昭關,一夜白頭。』的故事?我本來還認為這只是傳說,結果竟然在台姊身上看到了:她傷心到頭髮全白了。
我們傾全力幫忙她,不能讓她死掉,但她的情況很糟糕,完全失去求生意志。
幸好,也許是伯母在天之靈保佑吧?有一天,她突然表示自己在服喪,但衣櫃裡都是彩色衣服,暗色素面的服裝沒幾件,所以她想做衣服。
這真的太好了,她開始積極經營工作室,讓生活有重心。之後持續來我們這裡上課,接受建議去心理治療,還有餘力去關懷據點當志工……」
聽她說得語帶哽咽,他的心湖也因心疼臻緣而心浪翻湧。
再走一段距離就到臻緣的攤位了,他們停下腳步緩一下心情。
「抱歉,我有點情緒化。」尷尬的拿出手帕擦一下眼角,她仰視他。「余先生,台姊是很令人憐惜的『女孩子』,請你好好待她;不管你們有沒有結果,都請不要傷害她,好嗎?」
「我會對她很好,放心。」以真誠不偽的目光回視,他保證,覺得她真的是優秀又有同理心的好社工。「謝謝妳告訴我這麼多;一起過去吧!臻緣會很開心看到妳來。」
* * *
「那天在園遊會,我聽苗社工講了很多妳的事,說妳是這個社區出名的孝女。」過幾天是臻緣的生日,滿福計劃好要告白了,所以今天特別在她進行手縫工序時,找了話題要為告白做前置作業。
聞言,她雙頰一熱失笑。「天啊!苗苗跟你說了什麼?該不會說我是『照護優等生』,連『醫方都稱讚我』吧?如果是的話,你聽聽就算了。她是天使,天使的觀點是開濾鏡的!」
「哦,那妳的版本是什麼?」挑眉,他好奇她所謂的濾鏡關了會是什麼樣的故事。
「首先,我要反駁你曾經跟我說的:『不孝女是不會承認自己不孝的』。」抬頭瞟了他一眼,她思索著要從這點切入討論。「我真的不是孝女。」
他記得,這是他倆初相遇時的對話。「說服我啊!讓我聽聽妳的觀點。」
「我的理由是:我不是出於『愛』,所以照護我媽,而是因為我沒事做。」低頭繼續工序,她不怕被他知道她不可告人的一面。「在我去美國前,因為某些事;我以後再解釋。我的信用破產了,所以我不能去任何中小企業求職。本來要逃去美國,但因為我們的『奇遇』,我回來處理『圓緣園』的事業。
我媽為了支持我,把她的一切都給我了,而我為了成功,把我的一切也賭下去;我成功了,我媽癱了,一切都成空。
我沒了健康、也沒工作、還沒伴侶,更沒後代,我要的成功沒給我任何實值的代價,只有再也醒不過來的媽。
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得面對它,對它負責,所以我決定把照顧我媽當成是在上班:我要做全職照護者。」低笑,她故意再一次展現自己的黑暗面,不怕他有極大的可能性為此露出異樣的目光,甚至與她拉開友誼的距離。「每次我帶我媽回醫院做檢查時,都會有人覺得我很辛苦,問我怎麼不請外籍看護來幫忙?我沒法子跟人家說:我不想。
你知道請外籍看護得幹嘛嗎?
首先,要幫她準備三餐,可能還得為了尊重對方的宗教,在飲食上配合禁忌。要給予員工福利,例如我得包計程車送她進出門。星期假日要為她安排休閒活動,例如我得請她看電影、吃大餐。她下班時間要做什麼就做,例如出門約會,而我得為她等門。當我在打掃家裡的整潔,煮飯、洗碗時,她在旁邊看,而我不能叫她幫忙,甚至不能請她出去倒垃圾,因為她是我媽的看護,不是我的幫傭。白天在她的上班時間,這個房子裡必須有個被照護者的家屬陪同。而我媽只有我,所以我不能外出上班。我必須在白天跟她一起做一些按摩、拍身的例行工作,不能真正的喘息。她下班了可能回她房間去休閒,而我得上班了,等於雖然我請了員工,但我仍得上二十四小時的班。
說到這我就不能不講:我在陪我媽住院時,同病房的外籍看護明知我在隔壁床陪我媽,竟敢在她的陪病床跟男朋友上演活春宮,真是教我看到怕!
一想到這根本不是請員工,而是找個公主供在桌上,還得包吃包住、付她薪水,我就頭皮發麻。」
為了她的自我鞭策之嚴格簡直到了苛刻的程度而笑出來,他覺得她的腦波異於常人。「我從來沒想過這些,這觀點真妙!」
「真妙!是吧!」聽他笑得不像在客套,她有點意外,繼續自我坦白。「所以我申請了一位居家照護員,是社福單位派給我的,有護理背景、價格公道、可信賴。除了白天上班時間她在之外,其他的時間這個空間都我的,我想幹嘛就幹嘛。
把全職照護當成上班,這樣我就不會為了得包養公主而捶心肝,心理也比較不會那麼不平衡。」
「苗社工說妳的白板和筆記本記錄的密密麻麻……」再提一個細節,他打算等她說完故事,要討論為她慶生的事。
「厚,那個是我在練字;不然當照護的例行公事做完時,我要幹嘛?整天追劇嗎?會膩!」噗嗤一聲,她滿不正經的自嘲。「所以我把能寫的東西都寫滿,打發時間。」
他見她自我解嘲也陪著笑,曉得她說的不是真心話;就像他倆辯證的觀點:不孝的人不會承認不孝,心地不善的人也不會坦然面對自己。
「苗苗有沒有說我為什麼要經營這家店?」依他所言,她大概能推測出好友說了什麼八卦,主動接續話題。
「說妳缺少暗素色的服喪裝,想做衣服。」見她慢下了手速,他注意到她的語調些微轉變。
「果然她連這個都跟你說,真是的……不過說得也沒錯啦!」把針線別在衣料擱在腿上,她將雙手伸過去在他面前大張,展示自己的手心。在她處於人生最絕望的低谷期,腦海中的意識問道何為「珍貴遺物」時,點醒了她。「最主要的,這是我媽的遺物:我媽留下了最珍貴的東西,是這份技術。」從那天起,英夫勉成為她的摯友。
「當我把布料拿在身前比對時,我可以看到我媽在鏡子裡對我說:這款花紋適合做襯衫式洋裝。當我把布料鋪在工作檯時,我可以看到我媽幫我整平布,跟我說:別省著,這件裙子要拉斜布才好看。當我在布料上動剪時,我會聽到我媽叮嚀我,說著我們才懂的內部笑話:『小心,狐狸把肉吃掉了!』。最後,我把成品完成時,我媽會抱著我說:天啊!我的女兒真棒!
靠!我好傻……」
聽她語尾一歇背過身去,抽了面紙,他沒出聲,就坐著看著她輕顫的背影,陪她。
* * *
[待續]
===二三四分隔線===
最早期寫的幾段草稿,本回就是第二段和第三段草稿~X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