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翼已經能扶著鴻羽的臂膀在雨榭前的庭園走動了。
在遠遠的廊下望著二人,良家兄妹低聲交談。
「……你就不怕我帶頭提這事,當場會被我老公休掉?」
「先不說妹夫絕不會休了妳,再說若妳被休了,我可以讓妳依靠。但別忘了,我不會武,若由我提及,不僅會被離緣,還會沒命。」
「你就是要我當壞人就是了。」
「抱歉。」也不否認;比起親妹和妹夫,他和妻子的婚姻確實較不穩固。
低聲咒罵了一句,她起腳踢他小腿。
皺眉,但他沒躲。
晚些時,她在他的授意下,來與小叔和弟妹確認一件私密的事。
「首先,翼,鴻羽提過你們已有肌膚之親;」在確認了對方過去的月事都規律正常後,淼心帶入正題。「但妳在昏迷的這段期間,癸水沒來。」侍候洗浴的婢女會回報記錄,所以身為長嫂的她得關切此事。
雙頰一熱,翼想起與未婚夫的那夜敦倫,又羞又慌,不知該說什麼。同時心疑準兄嫂提起這,是否在暗示她癸水沒來代表有孕了?或是要追究她婚前失貞的汙點?
坐在她身邊的鴻羽一聽,暗自心喜。他也清楚她癸水未至一事,早已心存猜疑那夜教她成孕了?但大夫和姊夫為她把脈時都沒提及相關事宜,他也就找不到機會先問。既然現在兄嫂提起,應是最佳的詢問時機了。「我知現在把脈還不能判斷是否有孕,但妳會這麼問是有此可能嗎?那婚禮是不是該提前?其實我可以抱著翼行禮,不需要等她有體力能在雨榭走一圈之時才……」
見二人都目露光采,相視的神情羞澀又歡喜,還有他幾乎語無倫次的模樣,教淼心趕緊出言打斷。「別說那些,我現在是要告訴你們,有些女人的癸水一年才來四回,像我。也有人因病、因傷,或身子虛弱也會有不來潮的情況,像凌雪姊。所以我要提醒你們別因為這樣便胡思亂想;翼現在還沒嫁進門,對外,為了妳的閨譽,對內,為了你的後嗣,我希望妳先養好身子,別先有孕。」
「妳怎能如此說?若有孩子是多可喜的事,那代表我家族的希望;」像被潑了冷水,他不解的後傾上身,同時注意到未婚妻僵住了,他將她摟入懷支持,冷聲質問:「還有為何提及她的閨譽和我的後嗣?妳分明不是如此愚昧又不知變通之人!」
「廢話!我當然不是!」揚聲,淼心再次打斷。「就如你所說,不滿三月,大夫是沒法診斷出是否成孕的。但若有孩子,你們自己算,我們為了解毒,讓她用過多少藥?整整十五日!別說孩子會被那毒素傷害,藥也會!這孩子來的時間不對!不健壯的母體是沒法子孕育健全的孩子!你們還年輕,不管現在有沒有孩子,以後也都會有!所以我希望現在只是翼的身子虛弱所以癸水沒來,而不是因為有了孩子!」
兄嫂的疾言厲色點醒了鴻羽,教他呆在當場,腦海一片混亂;她的提點很有道理,是他太欠缺考量,又因為與未婚妻深陷相悅之情,把事態想得過於單純。低頭對上心愛人兒驚惶泛淚的神情,他轉頭怒吼:「別說了!出去!出去!」
「你們好好想想,我只是預先提醒,可能會發生的現實;還有你要不要去跟雲雲告狀,隨便!」脫口咒罵,淼心起身。「我會請大夫每日來為翼診脈,診到確定有無孩子為止。沒是最好,那你們就能歡歡喜喜的準備婚禮了。若有,我們還會再像今天一樣,需要一番商談了!」
見人拂袖而去,鴻羽抱著未婚妻喃喃安慰,心底卻一點兒也沒把握。「沒事的,不會像她說的那樣……」
攀在他頸後,翼煞不住恐懼的淚水奪眶而出。確實,自己的身子中毒了,可那是為了心愛的郎君……但若因此傷害了孩子,該怎麼辦?
* * *
接下來的日子,良家兄妹還是每日來看照翼恢復的狀況,但鴻羽和淼心之間的氣氛非常緊繃。
那日的爭吵,鴻羽沒向兄姊告狀,並且保持平和的態度掩飾。而翼惶然不安的也不表示意見,全都順著的未婚夫意思。尤其更不敢讓他知曉她中毒的原因,因為她能想像他若知道了真相,會多麼傷心自責。
準夫妻倆隱隱的不安又禁不住心存希冀,日子很快的過去,他倆皆不敢提及是否有孩子一事。
這一日在花廳,大夫把脈後,含笑道喜。二人聽聞一震,為了這喜訊渾身發熱,卻又思及那天長嫂的警告而恐懼發冷。
陪在旁邊的淼心面色如常的對大夫謝道後,要二名小婢出去傳話。
以為小夫妻開心得傻了,所以沒太大反應,大夫便按一般程序交待妊娠期間該注意的事項;一旁的焱心也專心聽著,適時提出疑問。
半晌後,奔雲抱著長姊飛奔而來,之後語帶笑音千謝萬謝的讓石心領著大夫離開。
坐在鴻羽旁邊,凌雪喜極而泣的抹淚,連連稱好。站在她身後的奔雲,也一臉激動的直道:「爹親和娘親都會很高興!現在起要好好將養弟妹;我晚些會去祠堂上告報喜!」
包握著未婚妻小手接受兄姊的道賀,鴻羽分神的瞄著淼心。果然,她正與焱心互換眼色,都一臉嚴肅。
半晌,凌雪和奔雲發現氣氛不對,左右顧盼,注意到其他家人的神色有異,疑惑的詢問在這值得歡慶之時,是發生何事了?
落座,淼心咬牙。「鴻羽,翼,就如我那天說的,現在事態發展到最壞的局面;這孩子不能要。」
「最壞的局面?妳在說什麼?」低吼,奔雲又驚又怒的質問妻子。
「嫂子,把妳那天說的再講一遍讓姊和哥也聽聽;」一個手勢打住兄長,鴻羽冷語。「這不僅是我和翼的孩子,也是這個家的。」
深嘆一口氣,淼心重複那天的談話內容,見丈夫和大姑聽得臉色鐵青。「我知這孩子的重要性,代表著你們家族的希望,是滅門創痛的撫慰。但我說現在重要的是未來的實質生命,而不是你們心中虛無飄渺的轉嫁和寄望。」
小姑的一番長言,教凌雪忍不住重重的捶了桌沿,石材桌面「砰!」地碎裂了一角,她抬頭怒瞪丈夫。「夫君,是你慫恿她說這些惑眾妖言的嗎?」
站在親妹身後焱心沒答話,一臉漠然。
「你們兄妹不主動告訴我的,我從不逼問。那是你們的苦衷,我們都清楚;就像我們家也有不可告人的隱情,彼此都有默契。」求神拜佛多年,家族終於有後,這是天大地大的喜事,丈夫卻要主張拿掉,教凌雪氣得渾身發抖,握緊拳頭忍住別把枕邊人扔出屋子。「我沒那麼笨,而你也非神人;所以,若孩子健全呢?你敢賭嗎?」
「別賭這,生命並非賭博;妳會傷心的。」搖頭,焱心嘆息。他在第一眼看到弟媳時就感知到她體內已有新生的靈魂,但那魂魄太虛弱,似有若無。他祈禱是自己失算,閉口不言,等著事態的發展。然後她被救醒,但體內的魂魄仍殘缺不全。無可奈何,他只得與親妹合計,勸家人放棄。「我只能勸你們,不健全的孩子會教家人為了自己一時的樂觀和註定落空的希冀,而苛責彼此一輩子。」話說得婉轉,但他的語意明確決斷不能要這孩子。
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的翼,揚聲啟口。「我要回青鷹寨;我的孩子,我會自己養,我不需要你們。」雖然這些日子以來陪伴她的鍾家人都待她極好,僕婢也都細心照料,教她度過了好長一段安穩的近似家庭生活的時日,但這孩子是自己和郎君實際的連結,她不能讓步拿掉。而且關於孩子有可能不健全的推論,都是姻親家人的片面之詞,沒任何依據;若孩子無事,她卻放棄,那下半輩子她該如何面對自己?不能賭那微小的希望不存在,她不能殺掉孩子。
著急的,鴻羽握緊她的手。「等一下,別衝動。」
「你動搖了,我知道;在你主張要聽兄姊的意見之時。」眼眶發熱,翼強忍的淚水奪眶而出。「那我再讓你更動搖;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麼中毒的嗎?因為那個人在左手心淬毒,藉由出掌發勁時以毒素致人死地;所以其實是你中毒了,而我無法為你解毒,因此在你落水醒來之前,我引動了內力把毒素從你身上導入我的體內。」
眾人聞言倒抽一口氣,震驚的啞口無言。
這突如其來的真相教人措手不及,鴻羽對上未婚妻筆直的淚眸感到難以置信卻又不得不信。茫然的滿腦亂麻,他當場慌了手腳,自責自厭又心痛的煞不住淚,猛地抱著心愛的人兒泣喊:「拿掉孩子!我只要妳就好了!對不住!我真該死!我不知道!妳何苦救我?是我害了妳!我對不住妳……」
「沒什麼對不住的,那是我自己選的;」緊閉著眼淚流滿面,翼不回應他的哀切。「我們分開吧!就當我們有緣無份。」
忽地「轟!」然一聲,凌雪將石桌一掌拍碎,嚇得眾人停住情緒反應同時回望。
「弟妹,妳懷的不論是男是女,都是吾族這一輩的嫡長大孫,妳要走,是嫌棄我家不能依靠,不能信任,使亂終棄嗎?身為家主,我不能接受這樣的汙辱。」轉頭,她再次瞪向丈夫。「帶你妹住到客院去,等著收我的離緣書吧!短期間內我不想看到你們;雲弟你也閉嘴!」
「請好好的考慮,別衝動決定;」淡然的,焱心曉得妻子正在氣頭上,其他人也都在情緒上不冷靜。「人性的傲慢結論,是要用一輩子來償付的。」道罷,他深深凝望妻子後,轉身離開。
「大嫂,我說的不是『妖言』,是醫者必須做到的客觀與醫德。」跟著兄長起身,淼心接著軟言苦笑。「鴻羽,翼,我和我哥對你們沒惡意,對還沒成形的孩子更沒;我們也可以不提這事,如此一來相安無事,不是嗎?但現實總得有人當壞人,那就我來吧!另外,雲雲,如果你為了這事要休我,我不會說什麼的;我和哥在路邊擺個相命攤也不是不能活,又不是沒做過。還有,晚些時我們還是會來看照弟妹;現在確定有孩子了,按蹻的方式也得更動,你們不能不見我們。」
目送妻子離開,奔雲為了剛才一連串的變故又氣又急。雖知她的話有其道理,但他笨口拙舌不知如何是好?忍著不追出去,他焦急的觀望長姊臉色。
對當下情況也束手無策,鴻羽急得快跪下了,捧著未婚妻的雙手在胸前淚眼相求,只怕她真要離他而去。
「雲弟,你去安頓他們,尤其別讓石叔去客院晃;他會為了他倆讓我們難過,找他們麻煩。」斂眸啟口,凌雪見親弟轉瞬奔出去,回頭盯著準弟媳嚴謹的道:「弟妹,這是妳和鴻弟的私事,所以不管妳做什麼決定,我們這些局外人都沒資格說三道四。但請給我這如母長姊一點面子,繼續留在這養好身子,別因為我丈夫和小姑一時對妳失禮就要走;我在此先代為致歉了。再過幾天才滿三個月,你們好好商量,到時我們像今天一樣仔細討論:妳是否留下孩子?還有和鴻弟是否能繼續走下去?到時,若妳與弟弟無緣,那請與我義結姊妹,讓我雪上莊成為妳的終生依靠;妳是家父摯友之女,我絕不會背棄父親與令尊立下的金蘭之約。」
來回望著含淚相求的未婚夫和懇切軟語的準大姑,翼暫時同意了要用接下來的幾日,確認與心愛的郎君是否還有未來?
* * *
家人都離開了雨榭,讓鴻羽和翼單獨冷靜。
「拜託,別對我失望,我說過不能再失去妳。」單膝跪在她的跟前,他捧著她的手貼在額際,哀求。「我承認我確實動搖了,因為我害了妳,對妳用了藥,傷了妳的身子,我無法否認也無法挽回;求妳告訴我該怎麼做才能原諒我的愚蠢……」
「我從沒怪過你,至今也沒,真的。也許事態是我們多慮,也許孩子是健全的,我沒法去賭沒這份可能性。」抽回手輕撫郎君的頭側,她讓他偎靠在自己膝上,不忍他六神無主的模樣。「從失去我爹娘後,我再也沒擁有過真心待我的親人;現在我有了你,而你在此時給了我孩子,這一定是老天爺的深意,我沒法放棄。」
抬頭望著心愛的人兒,鴻羽雖然暗自猶豫,理智上也知該放棄孩子,但情感上他知自己同樣也不能;若孩子健全無虞,那現在放棄豈不終生懊悔?
「我們一起向上天祈求眷顧吧!」起身將未婚妻擁入懷裡,他含淚瞅著她。「我相信老天不會如此苛待我們,不會降禍在無辜的孩子身上。」
聞言,她笑中帶淚,與他相擁,決心與郎君攜手共度難關。
數日後,二人向家族宣布要趁著新娘的肚子大起來之前盡快成婚,等於給出了正面的回應。
這喜訊教凌雪和奔雲歡喜不已,準備操辦一場轟動神州的豪華婚禮。
既然準夫妻這麼決定了,焱心和淼心便不再多說,之後還是每天按時來看照弟媳。雖然與眾人平和共處,但二人和各自的另一半都處於分居狀態;是否要離緣也不是現在能決定的,總得等辦完婚禮再說。
為了討準新娘歡心,鴻羽將她好姊妹的身家通盤調查無慮後,大手筆的全請到弦月岬短住,並舉辦了聲勢浩大的接風宴,安排雪上莊為數不少的單身漢莊人招待眾家紅妝同樂。除了之後促成了數對良緣之外,其中的丹姑娘也接受鴻羽的聘雇,將長住陪伴翼生活。
趕在婚禮前,眾家好姊妹中的數位舞妓和歌妓與如塵商仔細談,一同勤練歌舞。在之後的婚宴上,他們為新人獻藝祝賀,獲得了滿堂彩。
自從翼確定留下孩子,凌雪便要大夫每日都來診脈,並重金處方為弟媳養胎;雖然對方在成孕初期身子狀況不佳,但總能補救吧?而且大夫把脈也說沒大問題,所以事態應該是樂觀的。
見此情狀,知情的人都暗自希望是良家兄妹杞人憂天了。不知情的人只道是雪上莊為了即將降生的接班人,全莊上下簡直把翼當成祖宗捧在手心上供著了,真是欣羨。
婚禮後,雪上莊的老四飛霄離家出走了。
因為幼年時,紅葉山的雙師傅為他訂了一門親事,讓他將來入贅給本家宗門的下一任掌門人。但他當時與那位師姊未婚妻只見過一次面,約定親事後便沒再接觸過,所以對她長什麼樣都不記得。
基於禮節,凌雪只在逢年過節時寄應節賀禮至宗門,但平時很少聯繫。這回要辦喜事,她請掌門師妹趁著來參加婚禮,順便和飛霄相處,有意在鴻羽成親後,緊接著辦霄弟的婚事。
但對方稍來回覆,表示宗門正值掌門交接的過渡時期,事務繁忙不克前來,並道反正飛霄是要入贅的,待鴻羽親家的婚禮後,飛霄即可自行前往宗門履約,不必掌門浪費時間親自往赴。
這不知讓飛霄哪兒不爽快,藉口不被尊重,大吵大鬧了一陣,並在兄長的婚禮後留書出走,不知所蹤。
數個月後,翼開始陣痛了。
依照之前多方的演練程序,淼心在內室與產婆一同協助生產,焱心則守在絲穗簾後細聽過程,只要有任何突發狀況隨時可以口頭指示親妹處理。
應該是翼本身長年習武,再加上這幾個月良家兄妹教授她因應生產的特殊吐納與施力方式,是以從陣痛到順產不到一個時辰。
當聽到孩子的嚶嚶哭聲傳出時,等在花廳的焦急家人都鬆了一口氣,禁不住歡呼的等待產婆報喜。
不料產婆面色有異的出來通知,鴻羽見狀深覺不妙,立即衝進內室關切妻兒。
同時淼心也出來花廳,和兄長交換了苦笑後宣布。「母子均安;雖然孩子很瘦小,但好好養著,以後會看得出像誰的。」
聞言大喜,凌雪和奔雲擱在心頭的大石終於放下了;剛才見產婆的異常神情還以為有什麼不妥,現在證明沒事了。才正慶幸要放聲笑語,但內室傳來了鴻羽和翼悲切的號哭。
聞聲,凌雪臉色煞白,事隔幾個月來第一次正眼對上丈夫的眸。
與妻子四目相對,焱心平靜包容的表情彷彿在說:我們都輸了;面對這家族的新生命,沒人是贏家。
* * *
「請十來個僕婢侍候著,孩子不會養不大。」就事論事,焱心坐在妻子的身邊對家人道。「我會請匠人製作一些器具給孩子使用;趁著孩子的骨頭還沒長硬,我會即早協助矯正他腿部的生長。只要我們傾力照護,孩子大了能靠自己走路的可能性極高。」
「我能教孩子習武嗎?」望了侄兒一眼,凌雪心揪的詢問。「我腿傷後幾年不良於行,是學習了師尊宗門的武學才慢慢能走的。」
「待適當時機,可以試試。」同意,焱心將接下來要如何照護侄兒的方式與眾人討論。
聽著姊夫提點,鴻羽抱著孩子坐在床沿,翼也坐靠在床頭泛淚虛心受教。
滿月後的孩子被命名為「鷹颯」,五官和鴻羽十足十得像,教凌雪和奔雲一眼心憐。他的軀幹基本上修長,雙手擺動靈活,但雙腿呈反方向扭曲,消瘦無力,教人為他下半身的殘疾無限同情。
輕輕拍撫兒子,鴻羽時不時想起與愛妻的初次恩愛;明明那夜應是一生甜蜜的回憶,結果卻教人如此心痛。因為一時屈服情慾帶給兒子的病痛,他確定自己將為此終生後悔。
在鷹颯滿三個月後,鴻羽抱著愛兒隨妻子回去青鷹寨掃墓。
因為待在弦月岬超過一半了,是以凌雪決定和焱心繼續中斷已久的遠遊,並在行前先陪親弟和弟媳祭祖後再出門。
「聽說弟妹居住在船舫多年,教人挺好奇的。」
反正離看好的祭祖時辰還有一段時間,翼聽大姑這麼提及,便領著眾人前往後山去參觀自己的居處,順道收拾為數不多的私人物品。
先前,奔雲要下屬搜查青鷹寨的同時,在救回鴻羽後接受囑咐,沒要人去動準弟媳的居所,是以隨波小築仍數十年如一日的停在湖心。
推動載著妻子的輪椅走在林間小徑上,焱心越是靠近後山小湖,越發感知周身飄忽著不明的靈動。
來到岸邊渡頭,被派駐到此管理寨務的雪上莊人眾,忙著將先前增添的小舟備妥,要接駁主人到湖心船舫。
「等一下,」揚聲喊停眾人的動作,焱心讓妹夫接手妻子的輪椅,招了親妹到有點距離的一旁密談。「淼淼,來。」
見眾人都觀望兄長有絲發青的臉色,淼心有不好的預感,跟著過去。「怎麼了?你又看到什麼了?」
瞄了湖上船舫一眼,焱心低聲:「岳父和親家母在水底。」
倒抽一口氣,淼心轉頭望向另一邊的丈夫與家人,渾身發冷,不知所措。
「妳得配合我辦場祭儀,把長輩們弄上來;」扶額,焱心嘆息。「以後得把長輩遷葬到風水寶地,這樣太冤屈了。」
趕緊回頭去教下屬置辦祭儀的相關物品,接著淼心半強勢的指示弟媳先在船舫上辦祭祖儀式,並下令所有身強體壯的莊人都得上船舫待命。
要所有家人包括接抱過鷹颯隨侍一旁的石心都跪下合十,焱心焚香淨手,在船頭供桌旁灑酒後雙手結印放聲高歌,唱頌著眾人都不懂的古語法咒,淼心則配合兄長踏罡步斗的在供桌前空曠處迴旋跳躍著近似儺舞的儀式舞蹈。
這不是良家兄妹頭一回在雪上莊人面前辦祭儀,是以有些民間傳言道他倆在婚前曾是招搖撞騙走江湖的巫覡。
儀式完成後,淼心退到一旁,焱人則命人將船錨捲起;連接船錨的輪軸明顯幾十年沒被動過,幾乎卡死,奇重無比。
眾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船錨拉上來時,才發現錨鉤上綁著巨大的木箱。
見良家兄妹一連串行動,翼不明所以,卻越看越疑,直到眼前的木箱現形,她覺得身子好像發軟了,一陣暈眩,往丈夫的胸懷偎過去,被他一把攬入懷中。
覺得莫名恐懼,她從來不知水底有這物事;她確實會泅水,但是自己在湖岸邊胡亂練會的,程度只能保命不溺水而已,其實她不敢潛到水下深處,所以不知船舫下有什麼東西。
邊誠心祝禱,焱心邊命人將鐵鍊砍斷。高唱著法咒頌詞與眾人將箱蓋撬開後,他一個手勢命人退到一旁。繼續頌唱法咒,他伸手將箱中的大石一個個搬出扔到一旁,很快的露出石塊下的白骨。
雙手結印,歌聲漸歇,他三跪九叩後,起身嚴謹的道:「娘子,弟妹,請來見岳父和親家母。」
聞言,眾人驚惶又恐懼,半跪半爬的撲上前一望,從箱中白骨上熟悉的衣物、首飾,和扳指判斷出確實是失蹤的尊親,奔雲和鴻羽不敢置信的崩潰號啕,凌雪和翼則悲極攻心,哭昏在二人懷裡。
* * *
沒人知曉到底有何深仇大恨教上官螯幹下如此喪心病狂的惡事,造成本來能早早結為喜樂姻親的二個家族不僅失聯,還經歷那麼多慘痛悲劇,甚至禍延後代。
只能說瘋子的思想,正常人無法理解,也不需要花費心思去同理。
找回失蹤多年的二家尊親,凌雪做主厚葬,盡了為人子女的孝道。
多年來一直在這個家服侍的石心,在那日確定失去了主人之後,當場因為打擊太大傻了,之後好幾年都神智昏沉、無法言語的住在雨榭的別屋,由僕婢照護。
在歷經這些悲傷波折後,現在的雪上莊極需紅事沖喜,是以凌雪下令隱密的藉著遷葬一事引飛霄返家,之後要押他去宗門履行婚約。
不料事態不受掌控,他返家時帶了二心相許的愛侶,在得知逃不過入贅之約後,小情侶意圖殉情,幸好被及時救下,教眾人無奈之餘只得成全。
逃婚又殉情未遂之事無法隱瞞,教鍾氏一家澈底得罪掌門師姊。沒法子賠她一名清白的上門女婿,教鍾家兄姊為了收拾殘局焦頭爛額。最後婚事不僅吹了,飛霄還得在有生之年以雪上莊的名義,每年贈予大量金帛財物,才能彌補宗門受損的名譽。
從鴻羽和翼糾纏在一起後至今家族發生了多少事故,教凌雪疲累極了,於是她處理完飛霄的婚事後,再次將家門事務交給親弟與弟媳管理,隨即與丈夫出門遠遊。
尾聲、
由娘胎時期起,鷹颯的情況就不佳,導致出世後不良於行,體弱多病,自幼就被眾家長輩重金嬌養。
一如焱心所道,人性的樂觀會帶來對世事的錯誤判斷,也就是以無根據的自信斷言「不幸之事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傲慢,造就了鷹颯的殘疾,是以他終身的病痛是翼與鴻羽得用一生的自我苛責和懊悔來償付的。
但這就是人生,人生是用無數的後悔堆疊而成,是以身為父母的二人雖然自責,但也於是無補,只能以一生的親情之愛與照護責任,細心的教養及栽培他。
除了在雪上莊安隱的陪伴獨子成長外,只要凌雪夫妻不在弦月岬,鴻羽和翼便帶著愛兒藉著巡視舊分堂和開闢新分堂為由,在神州四處遊走尋醫。
之後十六年,他實踐曾經與她規劃的未來;除了一同走遍大江南北,北彊、西域、西南莽、東南蠻,甚至是東瀛,他都帶她和兒子前往了。也如同曾許下的承諾,他為她付出了一生的名譽與心魂,填滿她的生命。
雖然一生有太多的後悔,但鴻羽和翼如同二人的名,在人生的酸甜苦辣中相伴,攜手遨遊。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