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名:萬年蜜月

作者:茶

 

「那,這是過幾天新進隊員的資料。」

下班時間,好友西協巽帶了一張光碟來給我。

「謝了,我會看的。」我將光碟接了過來。和往例相同,光碟裡是十五個新進隊員的重點資料。

為什麼我得先看過新進隊員的資料呢?因為我得先知道隊員們的身體狀況,例如有沒有人對什麼特別的食物過敏等等,這是身為料理長的我該事先知道的事,將來才會注意預防。

送走了西協,我坐在辦公桌前將光碟送入電腦打開檔案。

就像新學期要認識新同學一樣,我仔細地閱覽這份資料,試著儘快將人名和臉孔配合好背起來。

*     *     *

2019年的春天,今天是新進隊員正式上班的日子。

關於前些天西協給我的資料,我已背全了,就算現在隨便哪個新同事來到我面前,我也應該叫得出名字。

來到屋頂的曬衣場收我的廚師服——宿舍裡的洗衣間雖然有烘乾機,但我還是喜歡把衣服拿出去曬太陽。

我看了一下手錶,時間還早,我只要在隊員們開完朝會去食堂吃早餐前,回廚房就可以了。

默背著隊員的資料,我走在無人的長廊上。

我現在的心情有點亂。

甚少做夢的我,在今晨,做了一個夢。

夢見了一名在我還待在外警班時,殉職的部下。

也許是我無情吧,他的面孔在我的記憶中已逐漸模糊了,但我還記得,當他看著我微笑的時候,那雙大眼是那麼晶亮地、那麼專注地,讓我一想起,心底就泛痛。

尤其是,他死在我的懷裡——

*     *     *

有個人影從走廊的另一端晃過去,我愣了一下。

那背影,莫名地教我的心跳亂了一拍。

那身形,好像、好像松阪……

我忍不住追了上前。

來到轉角處,我探頭望過去。

服貼著頭型的漆黑短髮,稍嫌清瘦的身軀,長手長腳地。

踏在地板的腳步聲,反應著主人的性格——很嫩。

他是遲疑的,左顧右盼。

我可以很容易地從他的肢體動作中,判斷出他現在拿不定主意。

他迷路了。               

沒有回過頭來,他顯然還沒發現我的存在。他的腳步急了,直往前去。

雖然我想不起這穿著制服的人是誰,但我並不急著想看到他的正面,我現在只想看他下一步要做什麼。

這時的我,並沒發現自己沈寂了好一陣子的心湖又起波動,對一個陌生人產生了好奇,只是覺得有些口乾舌燥。

那圓弧的頭型適中,線條優美的後頸,直挺的背脊,順著下來的是勁瘦的腰線,然後再往下是——

好似跟他晃動的背影相同,我心焦地思緒靜不下來。

將腳步壓到幾乎無聲,我繼續跟著。

*     *     *

沒危險。

我的感覺並不遲鈍,我可以確定他不是危險的外來份子,但我還是無法判斷他是誰。

在館裡還會迷路的,應該是新進的隊員吧?

看時間,朝會已快開始了,他怎麼還這樣瞎找路呢?

我靠近前去。

他停下腳步,出聲了。「奇怪?我是不是走錯路了……大廳在哪呢?」

那嗓音軟軟的,並不尖銳,但卻直直地鑽進我的耳裡,震動了我的心湖。

我的耳朵發癢,胸口間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亂竄,忍不住就出聲問。

「新人!你是要去哪裡?」

「呃……大廳……」

他像是被我嚇到,怯怯地回頭看我。

四十五度角的側臉,額前的髮絲微掩他的雙眸,那模樣和我記憶中的松阪是截然不同的。

松阪總是仰著頭看我,毫不閃避的直視我,幾乎沒有過這種、這麼……這麼讓人發癢的、怯怯的模樣!

「去大廳就從那個通道走到底,再向右轉直走到電梯,坐到一樓後就到了。」覺得口更渴了,我指著方向,快速的提點他。「明白了嗎?」

不等他道完謝,我便急著繞過他往前走——

他應該是叫做「池上潤」吧?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

那張臉,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一樣也沒少,是張跟資料照片上一樣平凡、平凡到不會讓人特別注意的臉。

但那雙眼,那雙小鹿般無辜的眼——

太危險了!

*     *     *

「不准挑,全部都要吃!」

開完朝會,早餐時間,隊員們都陸陸續續進食堂了。

不意外,那個早上被我列入危險名單的傢伙也來了。

乖巧地跟在西協的後頭,傻傻地點菜,對石川輔佐官的美貌羞紅了臉——

沒吃什麼特別的東西,我卻覺得嘴裡酸酸的。

原本在胸口亂竄的不明物體,好像鑽到了我的腳底,撓得我在點餐檯後站不住,氣得我大跨步來到他身後。

「從剛才我就在注意你了,很多東西你都沒動!」挑食的小鬼,扣二十分!「我是料理長岸谷。」

「我是今年剛入隊,外警班的池上……」小小聲的回答。

和在廊上相遇時一樣無辜的眼眸,不,更無辜了。「你拿筷子的方法也很怪。」

「岸谷的指導又開始了!」坐在一旁的西協笑了,室管理班長三舟也一副偷笑的表情。

「如果只有一、二樣還可以放過你,」為什麼一副要哭的表情看著我?我在罵你嗎?「你太挑了!」

再扣二十分!

*     *     *

早上到中午,我的心情都沒比較好。

早餐時,池上是乖乖地把食物吃光了,可我一點兒也不覺得爽快,因為他心不甘情不願的像是我欺負了他的模樣——

好吧,我承認我的音量是高了點,但我可沒欺負人的意思,糾正隊員不正確的飲食習慣,也是我的工作之一,我只是做好我的工作而已。

我只是做好我的工作而已。

我只是做好……

可惡!都午休了,怎麼還沒看到池上那小子來吃飯?

*     *     *

中午,當我看到池上和另一個新人平田一起來用餐時,我的心情竟莫名奇妙地轉好了。

但,當我看到他將一半之多的菜餚放在平田的餐盤裡時,我的心頭竟然有一把火狂烈的燃燒起來。

接著,以為矇混成功的他笑了,笑得瞇了眼。

 

世界好像和平了——我的腦子一片空白,思緒整個停擺。

 

他和平田說笑著,那景像停格著、停格著,像是慢動作。

其實二人相比,平田是比他俊秀的多,但此刻平田的身形和其他的隊員都一樣是模糊不清,我全部的視線都被池上拉走。

不知道說了什麼開心的事,他又笑了,小鹿般的眼瞇成了二彎月……

我好像被兜頭潑了一盆冰水,什麼火也沒了。

*     *     *

傍晚下班,我匆匆解決晚餐便出門,走的是還輪不到池上站崗的正門。

換了二班車,我找了間很久沒去過的酒吧。

Gay吧。

進來才坐下沒幾分鐘,就有不少人來請我喝酒。

以前,我也讓人請喝過酒,在更久以前,遇上彼此不討厭也有那個意思的對象就開房間。

但認識了松阪以後,我就不再搞一夜情——因為我覺得當我有情感寄託的對象時,還搞一夜情就很空虛。

然後松阪死了,我也跟著什麼都提不起勁來。

找一堆事來讓自己忙,找一堆事來填滿所有的空閒。

有生理需要時,自己來也不是不可以,就是不想在陌生人身上,追尋和松阪相似的地方。

然而現在,我分不清腦海裡的是松阪還是池上的背影,我只想找個人發洩一場。

婉拒了幾個人,我下意識知道,我又在對方的身上找一些和松阪的相似點了。

身邊安靜了好一會兒後,又來了一個跟我搭訕。

*     *     *

那個被我故意嚇跑的援交少年之後的去向不是我的重點,我告訴自己就再去找別人吧,反正今天一定要「做」就對了,但卻又控制不了自己焦急地想回DG去。

今天西協加班,我知道池上也是。

在馬路上亂逛一氣,結果什麼都沒做地又回到DG,我為自己的心焦好笑。

回房裡找了無線和西協通話,我要確定今晚我能安心的睡覺。

「待會要來食堂用餐嗎?西協。」

「會啊,我餓了,還有會帶池上過去。」

「池上?」

「嗯,就是今早被你『指導』的那個新人;今天你值晚班?」

「是啊,沒錯,調班了。」我待會就去調。

*     *     *

坐不住。

十點了,我聽到西協和池上步進食堂,繃緊的神經霎時鬆開了。

池上來到了點餐檯前,我探出上半身。

「嗨!你辛苦了,第一天上班就加班。」

瞧他一臉驚嚇的樣子,我心裡雖然有絲無奈,但還是覺得他的表情很有趣,強要自己不要笑出來。

送上二份餐點,我跟著坐到他旁邊。

「你在怕什麼啊?」我故意這樣問,我當然知道因為早上的事,他怕我。

池上狀似怯怯地瞅著我,我的心頭又發癢。

「因為有你在嘛!」西協指來。

西協,請不要插嘴。我右手支著下巴,盯著池上吞飯。

「你以前到底是吃什麼過活?」

他盯著他的飯碗,吞吞吐吐地回答著他吃外食、冷凍食品、只挑喜歡的菜吃。

 

並不是特別紅潤、也並不性感,就是很普通的嘴唇。但那一張一閤間,我下意識移動我的右手掩飾我的喉間——我實在忍不住吞口水。

他閃避我的視線,我心癢難耐,傾上身用眼神追過去。「我就知道!不過既然你來到這裡,就應該學會吃更多其他的菜,池上。」

他哭喪著臉謝謝我。

雖然我知道他是在敷衍我,但我卻覺得心情平靜了下來,甚至有些……開心。

這種心情到底代表的是什麼?我還不知如何解釋,但我知道——

今晚我會很好睡了。

*     *     *

一夜好眠,我今天神清氣爽。

早早就上工,我真等不及看到池上來用早餐。

「池上!」我跟他打招呼。

在他驚嚇的滿臉黑線後,我們開始今天的早餐。

「洋芹菜也要吃,含有很多鐵質的。」我看到他沒對洋芹菜動筷。

「好苦……」二滴汗。

「用牛奶沖下去!芹菜和蕃茄還沒吃哦!」這麼清爽的開胃蔬果也不吃嗎?

「唔……好苦……」扁嘴。

「應該是甜!」怎麼會都是苦的?

「滋!」那雙眼瞇成了線,眉頭皺成一團。

「難不成你也不敢吃肝臟?那麼營養的東西非吃不可!我去拿。」這傢伙真是的……看來我不管不行!

「哇……岸谷先生!」小聲的哀號。

「這個工作最重要的就是體力。」

 

如果你很開心地吃著我做的飯,會是什麼樣的光景呢?是不是像昨天你對平田說笑時快樂的模樣?會不會像對石川羞紅了臉那般地對我?

 

我盯著他瞧。

他的睫毛搧著,沾著點兒淚珠——真是個可愛的小東西。

心情大好,我決定以後每天都要來指導。

*     *     *

「他們在一些地方很像……他和松阪……」

*     *     *

我已經很久沒有為一個特定的對象做飯了。

在松阪還活著的時候,我是外警班長。我跟當時的料理班借廚房做菜、做點心,並不介意讓人知道我的廚藝還行——為了討他歡心。

後來我成為料理長,他也不在了。

沒了寄託的對象後,我真不想承認,我寂寞得好心慌——

 

「池上,過來!」經過了好幾天「密集」的攻勢,我知道該是送他「禮物」的時候。「來一下料理長室。」

他遲疑地跟在我後頭——還是很怕我。

「吃吧!」我失笑請他坐下用餐。

「啊?」有些呆愣愣。

「應該沒你討厭的東西才對。」這可是我這些天來統計研究的成果——蛋包飯、可樂餅、水果洋菜凍、蘋果沙拉,和焦糖布丁。

「是的……」臉紅紅。

「這是對你這些日子的努力所做的補償。」鞭子和糖,我可是很有心得的。

「啊……謝謝您的好意!那我開動了。」

「請!」我看他驚喜的低頭雙手合十,我也禁不住開心的回我辦公桌辦公。但我完全無法專心,一逕偷瞧他。

含笑地,他吃著我做的飯,滿足的嘆息——雖然不是對我,但已讓我雀躍不已。

 

好快,他吃完了,來向我道謝。

「哦!吃得很乾淨嘛!」怎麼那麼快就吃完了呢?為什麼不吃慢一點呢?我真希望這段獨處的時間,能再久一點。

「非常好吃哦!」小鹿般的眼溼亮亮地。

「是嗎、是嗎?」你第一次對我笑呢!飄飄然地,我掩飾地拿起文件來看,開始考慮下次要做的菜單。「我所用的材料幾乎都是你討厭的東西哦!」

僵掉了。

他僵掉了——太可愛了!

「你不過是覺得不敢吃,不是真的不敢吃嘛!」我忍不住笑著揉揉他的頭。

*     *     *

將池上送出料理長室,我回身關上門。

靠著門板,我滑坐在地上,看著攤開的右手掌——指尖有些發顫。

 

髮絲柔細的觸感,跟我想像的一樣。

若有似無的髮香,跟我夢見的一樣。

暖暖的體溫,透過皮膚,滲進了我的骨血,教我渾身發抖。

啊,真好笑,我怎麼會有這樣愚蠢的反應?

池上……潤……池上……潤……

默念著他的名,我將右手放在胸前,貼上失速跳動的心口——

 

 

【節錄於萬年蜜月-怎麼會有那麼可愛的屁股?(節錄)】

 

===以下為關於萬年蜜月-怎麼會有那麼可愛的屁股?(節錄)的二三事分隔線===

 

本刊的內容是在我愛上岸谷料理長後十年來寫下的眾多短篇故事中,挑選出這十幾篇短文,盡量依照發生順序或特殊原因排列,集結成合集。

 

本篇文當年首PO時,有不少人問我:怎麼會有那麼可愛的屁股?到底寫在哪裡?

 

我之後答:是的您沒看錯,我的確沒寫出來。但沒寫不代表沒有,請看內文:那圓弧的頭型適中,線條優美的後頸,直挺的背脊,順著下來的是勁瘦的腰線,然後再往下是——

 

這麼明顯了,您應該不需要我再強調一次,就是在這裡啊~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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