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橋爪有如身在霧裡。前方,有道人影在白霧間忽隱忽現。

 

雖然還看不到臉,但真要說那人影是誰,橋爪本能的還是知道,他只是不明白為何現在對方會在眼前出現。

 

那人影是名少年。十四歲的模樣和記憶中一般沒變,溫柔的微笑也沒變;橋爪不懂為何對方會對他露出笑容。

 

那微笑,他無法形容,只覺那教他心生歉疚。

 

伸出手,橋爪想抓住對方,但少年保持一定的距離不讓他觸碰。

 

開口欲喚,但橋爪發不出聲音,只覺心口一陣揪痛,回憶若排山倒海而來。

 

他清楚眼前的少年是什麼人,那是他的初戀,是他曾戀慕的——赤井陽典。

 

他想理解那笑容的含意,卻有些不安。

 

那微笑不像是在埋怨他從沒去為對方掃過墓,也不像是怪罪他不能為對方守住一生的純情。

 

下意識他張口想要道出抱歉,但又覺得道歉不是對方想要的。那純粹的微笑,似乎是想告訴他一件重要的事。

 

那是祝福嗎?他可以自私的將陽典的笑容解讀為,對方為他現在的幸福感到欣慰嗎?

 

*   *   *

 

剛才的夢境還那麼清晰,像在提醒橋爪該去做一件事。

 

梳洗完畢回到床沿呆坐,他看看床舖的另一邊,撫著床面彷彿還能感覺到微暖的溫度,不自覺揚起嘴角,卻又立即感到內疚。

 

他明白這一瞬間的心緒起伏,代表的是什麼。那代表伴侶已占據他的心魂,教他許久沒思及陽典了。

 

在西協的疼寵下他過著太幸福的日子,教他幾乎忘了記憶中年少早逝的陽典。

 

陽典是怪罪他的幸福,所以連日來進入他的夢裡刺激他?

 

還是埋怨他忘記過去的純情,忘記了誓言孤獨一生反而耽溺在西協給予的愛戀,而現身責問他?

 

他無從得知答案,只覺方寸一緊。

 

其實時間還早……

 

橋爪起身,換上嚴謹的暗色外出服——他得去與陽典見面。

 

*   *   *

 

「橋爪同學和我一組!」

 

那是橋爪剛上國中開學時,理科老師要男女同學各自分組做實驗。

 

在很短的時間內男同學們都分好組了,但只有他落單。

 

獨自站立望著分好組的同學們各自落座,而另一頭的紫茉開口欲喚他,橋爪強忍苦澀對她搖頭示意。

 

他知道這很尷尬,卻一時發傻不知該怎麼解除現在的困境。

 

班上的男生數量分三組本來就除不盡,會落下他一個是正常的;他在心底安撫自己卻理解那不是理由。

 

橋爪清楚,自己的人緣不好。

 

小時候,大人們會稱讚他和雙胞胎姊姊紫茉是一對像洋娃娃般可愛的孩子,時常逗他們玩。

 

小學時,他幾乎和紫茉及她的姊妹淘們玩在一起,不覺得沒和男同學們一起追趕跑跳碰有什麼不對。

 

大概是到了四年級半大不小之後,向來跟他要好的女同學們開始疏遠他,用一種「你應該和男生玩」的眼光看他,他這才驚覺自己沒有同性的「好朋友」。而本來就跟他不親熱的男同學們看他落單,也開始找他碴。

 

紫茉的好姊妹們一大堆,甚至分班了的女孩們還時常跑來班上找她玩,但他一個親近的朋友也沒有。

 

落單變成了一種困擾,他試圖改變這個困境卻沒什麼用,只好一頭鑽進書堆變得更加獨來獨往,成了惡性循環。

 

他不想看到紫茉擔心的眼神,那讓他困窘。

 

不時,橋爪自問:是他的人格有缺陷嗎?還是他有哪裡不夠好?不然明明他和紫茉長的一樣,但為何他在人際關係上如此糟糕?

 

「老師,有一組要六個人,讓橋爪來我們這組吧!」

 

這是開學以來,他聽到過最美好的一句話。

 

轉頭,橋爪看向道出這話的少年那一臉純真無邪又明朗的笑容,霎時心頭一震。

 

這時的他還沒領悟到,「赤井陽典」這個名將會一輩子刻在自己的心上。

 

*   *   *

 

輾轉來到墓園,橋爪執行了簡單的儀式。雖然自己是天主教徒,但不表示不能為異教者祭拜。

 

和陽典相處的時間並不長,卻是橋爪年少時快樂又酸甜的一段深刻時光。

 

與陽典成為好友後,對方的善良與明朗打開了他的心防。沒多久後他就知道自己的目光開始追著對方跑,也發現自己的戀心已在不知不覺中維繫在對方身上。

 

這是甘甜微酸的秘密,這是他首次有了不可以和紫茉分享的心事。

 

當然,他的暗戀在不久後還是被親姊發現。在她的逼供下他招了,開始與她分享關於對陽典的感情,以及其他種種以往不曾提及的心事。

 

坦承了對陽典的傾心,讓他們姊弟倆的感情更加親密。

 

也大約在這時,橋爪懵懂的知道雖然之前沒試過,但他確定未來不會也無心去隱藏自己的心性,和女孩談言不由衷的感情。

 

他明確的瞭解對陽典的戀慕,是一輩子的事。

 

*   *   *

 

結束了祭拜,橋爪準備離開,卻在走出墓園的檯階因為雨後溼滑而一腳踩空。

 

本以為會摔慘了,沒想到被路過的男人扶了一把。

 

這男人生得粗獷,幾句關切後便道:「你是陽典的朋友對吧?」緊接著自稱是陽典的表哥。

 

為陽典掃墓的沉重心緒尚未平復,現在橋爪不想理會對方的搭訕,只想獨自一人靜靜,便藉口有急事,回禮後離去。

 

坐在回DG的電車上,橋爪不自覺憶起年少時最痛的那一段。

 

「陽!陽!不可以!快下來!」

 

他瘋狂的大吼,在醫院的屋頂拉住為治療所苦、意欲跳樓輕生的陽典,硬是將人從鐵絲網牆上拉下來抱在懷裡死也不放。

 

為什麼會這樣?上帝為何如此殘忍?為何要殘酷的捉弄像陽典這樣善良的人?

 

陽典跟自己一般年紀,未來會有大好前程,為何上帝要以病痛折磨陽典,教他喪失健康的身心及明朗正直的心性?

 

橋爪自問,當然得不到答案。

 

在成功阻止了陽典自殺後,他心中的傾慕潰堤了。

 

本以為他們之間的時間還很多,也以為人生還很長,但橋爪卻在拉住陽典時體悟到這些之於對方而言什麼也不是——急性骨髓性白血病隨時會奪走陽典的生命。

 

迫在眉梢的時間教橋爪再也不能壓抑對陽典的不捨、疼惜及戀慕,於是在自殺未遂事件後、在陽典恢復了理性後,他告白了。

 

以決絕、不求奢望的堅定心情告白。

 

「謝謝你,但我希望維持原來的朋友關係,可以嗎?」

 

橋爪看著陽典以虛弱但卻和從前一樣的溫柔,對他展露純粹沒絲毫隱藏或偽裝的笑顏,回覆這個告白。

 

「你會因此討厭我嗎?」橋爪記得自己當時多害怕聽到對方會有負面的回答。

 

閉上眼,他的腦海中彷彿還能清楚看見那時的陽典,以多麼無畏筆直的帶笑目光回視他。

 

「怎麼會呢?橋爪是我一生的摯友啊。」

 

憶起那一瞬間,橋爪的眼眶發熱一如那年聽到陽典如此回應的時刻。為了不被旁邊的乘客發現自己的異狀,他低頭裝睡。

 

夠了,有這句話就夠了!那瞬間自己的心緒多麼歡欣到難以形容啊,不過哀愁也難以言喻。

 

這是他的初戀,他鼓起勇氣雙手捧上的,卻被打了回票。

 

不過,他不怨懟,因為陽典並沒因此與他絕交。

 

只要不絕交,他還是可以繼續和陽典一起渡過對方不知還剩多久的未來。接下來他們之間相處的每分每秒,都將會變成無價的珍寶。

橋爪將陽典的友情捧在手心,珍惜這份所剩不多、甜中帶苦的時光——感恩,大過於失戀的心酸。

    

【節錄於月下美人醫生的愛物語思念(上)(節錄)】

 

===以下為關於月下美人醫生的愛物語思念(上)(節錄)的二三事分隔線===

 

這回的重點就是這段:

橋爪將陽典的友情捧在手心,珍惜這份所剩不多、甜中帶苦的時光——感恩,大過於失戀的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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